大航海的原罪:全球化的开端也是奴隶贸易与殖民
一七八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大西洋上,利物浦的奴隶船「宗号」已经漂了三个多月,淡水见底。
船长把一百三十三名活着的非洲人分批推进海里。航海日志上写的理由是:货物损失,可向保险公司索赔。
船东回到英国,真的去起诉了保险公司。官司打了两年。
三角的三段
要理解这条船,得先看它跑的那条线。
从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南特出发,船上装的是枪、火药、铁条、布匹和朗姆酒。
到西非海岸,这些货换成活人。
横渡大西洋,人卖掉,换回糖、棉花、烟草和糖蜜。再回欧洲。
一趟六个月,做三笔买卖,每一笔都赚。
这条线被画成三角形,所以叫三角贸易。画成图很干净,干净得看不见船舱。
账本上的死亡率
数字留了下来。
一五〇一到一八六七年,约一千二百五十万非洲人被装上船,约一千零七十万活着到岸。
差额的一百八十万,死在海上。死因写在船医的记录里:痢疾、天花、坏血病、绝食、跳海。
船舱的层高不到一米五。人被并排锁在木板上,翻身要提前跟旁边的人打招呼。
运得越多,赚得越多。超载是常态。
奴隶制和奴隶贩卖是人类历史上最恶劣的侵犯人权行为。
这是联合国的表述。它给了一个规模:四百年,约一千七百万人,还不含死在途中的人。
到岸不等于活下来。蔗田的活是砍、扛、煮,从日出到日落。头三年死掉三分之一,是常见的估算。
换成更直白的说法:每运到一个美洲的奴隶,背后有五个人死在追捕和贩运的路上。
原住民的空位
美洲那边,空出来的位置更早。
一四九二年,伊斯帕尼奥拉岛上的原住民,估计有二十五万到五十万。一五一四年西班牙人做人口普查,剩下两万七千。
墨西哥中部,一五一九年约两千五百万人。到一六〇〇年,剩下一百万上下。
死的不是同一批原因。天花、麻疹、流感先到,然后是强迫劳动、矿场、饥荒和屠杀。
病菌跑得比军队快,但病菌能跑起来,靠的是人被赶来赶去、粮食被征收、村庄被并进教区。
一五一一年,多米尼加的修士拉斯·卡萨斯在布道时说了重话:你们凭什么把这些人当牲口。
他后来把在美洲看到的东西写下来,一五五〇年在巴利亚多利德跟神学家辩论。那场辩论没有判决,但记录留了下来。
反面:时代局限与共谋
把这段历史写成「欧洲人单方面作恶」,也漏掉了很多东西。
第一,捕奴的多是非洲沿岸的王国。达荷美、阿散蒂、贝宁,把战俘和掠来的人卖到海岸,换枪换布。
欧洲船多半停在堡里等货,不敢深入内陆。这条生意链上有多个卖家。
第二,跨撒哈拉的阿拉伯奴隶贸易更早,从七世纪就开始了,延续的时间更长。
第三,用二十一世纪的道德标准去审判十六世纪的人,容易变成一句便宜话。
但这三条都不足以给「时代局限」开脱。
拉斯·卡萨斯在十六世纪就反对过。巴利亚多利德辩论在十六世纪就开过。反奴隶制的语言不是后来才发明的。
还有一条要分清。经济史家争论过:奴隶贸易的利润对英国工业革命的贡献,是不是被夸大了。
威廉斯在一九四四年提出,奴隶贸易为工业资本积累提供了启动资金。后来的修正派算了账,说这笔钱占总投资的比例并不高。
这个争论有价值,但它改不了另一件事:利物浦的码头、银行、保险和造船厂,最早的主顾就是这条航线。
收口
糖是最容易忽略的一件证物。
一七〇〇年,英国人平均一年吃四磅糖。一八〇〇年,十八磅。
糖放进茶里。茶从中国来,糖从西印度群岛来,杯子摆在曼彻斯特的餐桌上。
一八三三年,英国废除奴隶制,向奴隶主赔付两千万英镑。名单上有一笔十万六千多英镑,收款人是利物浦商人约翰·格莱斯顿。
他的儿子后来四次出任英国首相。这笔债,英国纳税人还到二〇一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