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术与宗教改革:一本书拆掉一堵墙
一五一七年十月底,维滕堡的城堡教堂门上贴了一张纸。
拉丁文,九十五条,讨论赎罪券的效力。
按当时的规矩,这种学术张贴不算新闻,通常没人理。几周后,一批八页的小册子把它变成了新闻,价格便宜到工人也买得起。
半年之内,德意志大大小小的印刷所,都在印同一份东西。
一面墙的成本
中世纪的墙不只在教堂门口,它还在语言里。
《圣经》是拉丁文的。能读的人只有教士和大学教师。普通人进教堂,听的是转述。
手抄一本《圣经》要十个月上下,羊皮纸贵得离谱。一本的价格,够买一栋房子。
一四五五年,古腾堡在美因茨印完他的第一本《圣经》,四十二行,约一百八十部。这是欧洲第一次用活字批量生产书。
活字的关键不在字,在模具。字是铸出来的,不是刻出来的,所以能反复浇、反复用。
印本还带来一件更安静的变化:同一段文字,在莱比锡和在巴黎是同一个字句。
手抄本做不到。抄工漏一行,下一代的抄本就把这一行当成原文。
小册子的生意
印刷所一开始并不反教会。它最大的客户就是教会。
赎罪券是一页纸,需求巨大,文字固定,印起来最划算。古腾堡印厂一四五四年接的「三十一行赎罪券」,是现存最早有明确日期的活字印品。
一五〇〇年以前,欧洲印出来的单页印刷品里,超过三分之一是赎罪券。
所以印刷术最初是教会的扩音器。这一点常被后来的故事抹掉。
转折发生在路德身上。他把赎罪券的账算给公众听,用的不是拉丁文,是德语。
小册子八页、十六页,价格几个芬尼,一个工人半天工钱就能买一本。
路德从一开始就是机印书的孩子。凭借这一媒介,他能够在欧洲人的思想上打上准确的、标准化的、难以磨灭的印记。
这话是爱森斯坦的判断,复旦的黄旦在书评里引用过。
数字很硬。一五一八到一五二五年间,德意志书商卖出的德文书册,超过三分之一是路德写的。
一五二二年九月,他把新约译成德语,初印数千册,几周卖光。到一五三四年,整本德语《圣经》出齐。
胡斯为什么失败
要看清印刷术做了什么,得先看一个没有它的先例。
一四一五年,胡斯在康斯坦茨被烧死。他的主张跟路德相差不远:教会不该敛财,信徒可以直接读经。
胡斯死了,运动还在。胡斯战争从一四二〇年打到一四三四,最后被镇压。
他的思想靠手抄传播。抄一本,传一本,范围有限,速度慢,容易被逐个收缴。
路德遇到的是另一套条件。一五二一年沃尔姆斯帝国议会判他有罪,敕令禁止印行他的著作。
禁令执行不下去。要禁的东西已经印了几十万页,散在几百个城镇的阁楼和书架上。
维滕堡一五一七年只有一家小印刷厂。到一五四六年路德去世,那里有六家大厂。
一五一七到一五四六,维滕堡的出版商出了两千七百多种著作,平均每年近百种。
反面:技术不站队
把宗教改革说成「印刷术的胜利」,太省事。
第一个反驳:印刷商不站队。埃尔福特、莱比锡、慕尼黑的印厂,新教的书和天主教的书一起印。
谁的书好卖印谁的。路德自己骂过他们,说这帮人只盯着钱。
第二个反驳:天主教也用印刷。论战小册子两边都在出,教会手里的资源一度更多。
第三个反驳最硬。中国在十一世纪就有活字印刷,十五世纪已有成熟的雕版产业,没有出现宗教改革。
技术不是充分条件。它需要一个现成的裂缝:教会的财政危机、诸侯对教产的兴趣、德意志对罗马的不满。
印刷术做的是把那道裂缝撬开,再让它合不上。
还有一层。九十五条是否真贴在教堂门上,史学界一直有疑问。这个画面最早的记载来自梅兰希顿,写于路德死后。
我们对「一本书拆掉一堵墙」的想象,本身就是被印刷品塑造的。图像比事实跑得快,这一点五百年没变。
收口
一五二一年四月,路德在沃尔姆斯帝国议会上说,除非被圣经的证据说服,他不能撤回。
敕令随后下达:帝国境内禁止印行他的著作。
接下来二十几年,维滕堡的印刷厂从一家变成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