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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在被窝里读完《活着》

2020.04.16读书3303 字参考 4

这本书我读了两遍,中间隔了好几年。第一遍读在高二,一本课外闲书,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看的。那时候我只读出一个字:惨。惨完了,合上书,第二天该上课上课。第二遍是去年夏天,一个本来不该读它的下午。

《活着》封面
《活着》封面

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 余华《活着》中文版自序

那天我刚跟人吵完一架,不是什么大事,但吵得很脏,互相说的话都往疼的地方戳。我摔了门回房间,手还在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句子,翻来覆去地转。我想找点东西把那些声音盖住,随手在书架上抽了一本,抽出来就是《活着》。我本来没想读。只是把它拿在手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开第一页,就沉下去了。

第一遍和第二遍,完全是两本书

很多人说《活着》是“苦”,是“惨”,是“一个人怎么把亲人一个个送走”。高二那年的我就是这么读的,读得很快,读完有一种说不出的松一口气——还好不是我。第二遍读,速度慢了十倍。不是因为慢,是因为经常被一句话钉住,停半天。最明显的差别在“有庆”那里。有庆是福贵的儿子,被抽血抽死了——学校的校长(春生)夫人难产,医院缺血,抽血的人把有庆当成了血库,一直抽,抽到一个孩子软在地上。第一遍读这段,我没什么感觉。这本书的名声太大,“有庆会死”几乎是常识,我读之前就知道。所以那段我读得很平,甚至有点“终于来了”的麻木。第二遍读,我在“福贵背着有庆回家”那一段停了很久。余华写福贵怎么把儿子背在背上,怎么觉得儿子只是睡着了,怎么在村口碰见人,怎么把尸体埋在村西。他没写福贵哭。他写福贵“心里憋得慌”,写他想找人说话,写他看见家珍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我读到这儿,手不抖了。不是被安慰了,是被别的东西攥住了。

家珍:一个女人怎么把命认下来

家珍是这本书里我最放不下的人,但前两遍读,我都不太喜欢她。第一遍觉得她太“好”了,好得不真实。福贵年轻时是什么人?赌钱、嫖娼、打她、踹她肚子。她怀着有庆去赌场找他,跪在地上求他回家,他给了她钱让她“滚”。后来福贵败了家,她被她爹用轿子接回娘家,生下有庆,自己走回来。第二遍读,我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好”,是她的“回来”。她为什么回来?余华没解释。书里福贵后来回忆,说家珍回来那天,他正在地里干活,抬头看见她,一句话没说,继续干活。两个人都没有解释,日子就接着过了。

我在这一句上停了很久。一个被那样对待过的女人,为什么还回来?我那时候刚吵完架,对“为什么还要在一起”这个问题有种生理性的厌恶。所以我读得很不舒服——不是替她不值,是她让我看见了一种我拒绝承认的东西:很多人留在一段关系里,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认了”。“认了”这两个字,比爱重得多,也凉得多。后来凤霞出嫁、有庆死了、家珍自己病了,卧床,临死前对福贵说“这辈子活得很好”。我看到这句,第一次觉得家珍是完整的。她不是被命运碾压的受害者,她是自己把这一生过完了的人。余华写她临死,写得很轻,写她交代福贵“不要让凤霞心疼”,写她说“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我不喜欢这句“下辈子”。但家珍说,就是真的这么想。

凤霞和二喜:最不惨的一对,也是我最不敢重读的

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 余华《活着》有庆死后

凤霞是福贵的女儿,小时候发烧烧成了哑巴。长大了好不容易嫁给二喜,二喜是偏头,人好。两个人过得其实不错——凤霞怀孕那一段,书里难得的暖。然后凤霞难产,死在产床上。二喜后来带着儿子苦根,在工地上干活,被水泥板夹死。苦根是福贵最后的小孙子,吃豆子撑死了——福贵穷了一辈子,苦根难得吃顿饱豆子,吃太多,噎死了。

我每次重读,到苦根这里都要停。不是因为惨,是因为余华在这里用了一个特别“轻”的死法。前几个人都是大悲:被抽干、病死、砸死。苦根是“撑死”的,一个穷怕了的孩子,第一次吃饱,吃死了自己。这种死法有一种荒诞的温柔。福贵发现苦根死了,书里写他“骂”:这个小王八蛋,吃豆子也能把自己吃死。他骂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是气还是疼。

那头牛,和福贵骗它的本事

福贵哄那头老牛的时候,反复念一句“皇帝招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第一遍读我笑了,觉得这老头真能编;第二遍读笑不出来,他给一头牛编了一群亲人的名字,因为真的那些都不在了。

书的最外层,是作者在田间遇见的福贵,一个老人,牵着一头老牛。牛也快不行了,别人要杀,福贵买下来,给它起名叫“福贵”。他赶牛耕地,对着牛喊:“福贵,你好好干,家珍、有庆、凤霞都看着你呢。”这一段的厉害在于:他是在骗牛。牛听不懂,但他要让牛以为田里还有一家人,这样牛就不敢偷懒。一个把亲人一个个送走的人,最后靠“假装他们还在”来活下去。我读到这儿,第二遍,天已经黑了。我没开灯。手机屏幕暗了,我也没去点。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那个“采风”的外壳,是这本书最被低估的设计

《活着》外面套了一层:一个城里的年轻人去乡下采风,遇见福贵,听他讲自己的一生。很多人嫌这个外壳多余,觉得直接写福贵就行。我第一遍也这么想。第二遍我改主意了。这个外壳决定了整本书的口气。福贵讲的时候,是对着一个陌生人讲的,讲得很平,甚至带点得意——他会笑,会停下来抽旱烟,会说“那时候啊”,会说“我那头牛”。如果没有这个外壳,余华直接以全知视角写福贵一生,读者就得跟着他一起疼。有了这个外壳,读者和疼之间隔了一个采风的“我”,隔了一段距离。我觉得余华要的正是这个距离。他不想让你哭。他想让你坐田埂上,听一个老头讲完。讲完,太阳落山,牛在旁边吃草,故事就到这儿。这跟《许三观卖血记》不一样。许三观那本,余华更想让你笑里带疼。这本,他连笑都收着。

余华后来在访谈里说过那句被引用到烂的话:“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书里没有这句话。书里的福贵,最后牵着牛走了,什么都没说。我其实有点反感那句被摘出来的“金句”。它太像一个答案了。而《活着》整本书的力气,恰恰在于它不给你答案。它只是把一个人怎么失去、怎么继续、怎么对着牛编一个还在的家人,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没了。书里福贵回忆家珍,说家珍临死前那几天,总是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顺顺的,坐在床上等他回来。

这一句我第一遍直接翻过去了。第二遍读,我把它和“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连在一起想,忽然有点受不了。一个认了一辈子命的女人,到最后都在维持体面。不是给谁看,是她自己要这么体面地走。我那天晚上没睡好。不是因为惨。是因为我想起家里人也有这种体面——明明累得要命,客人来了还是要端出像样的菜。我以前嫌那麻烦,现在有点懂了。

为什么普通人读《活着》会沉默

我后来想,为什么这么多人读《活着》会沉默,而不是痛哭。按说这么惨的书,应该把人看哭才对。可现实中,很多人读完是沉默的,包括我第二遍读完,也不是哭,是坐了一会儿。我想,是因为福贵不哭。一个把那么惨的一生讲得那么平的人,你不忍心在他面前哭——好像你一哭,就比他还疼,就僭越了。他都没哭,你哭什么。这种克制,把读者也镇住了。所以《活着》不催泪,它催沉默。沉默比哭重,因为哭发泄了,沉默留下来了。

网上常见一种解读,说《活着》是“赞美苦难”,说余华在歌颂福贵的“坚韧”。我不同意。书里没有任何地方在赞美苦难本身。福贵活下来,不是因为苦难有意义,是因为他没得选。他要是能选,他大概也想有庆活、凤霞活、家珍活。“活着”在这里不是褒义,是一个中性到冷酷的事实陈述:人都死了,就他还活着。把“活着”包装成一种英雄主义,是对这本书的误读,也是对福贵那种“没办法”的轻浮消解。第二遍读完,我把书扣在桌上,没放回书架。外面天黑透了,楼下有卖烤串的在喊。

我想起福贵最后那句自言自语似的话,大意是:鸡养大了变成鹅,鹅养大了变成羊,羊养大了变成牛。他讲给有庆听,讲给苦根听,讲了一辈子,自己也没变成有钱人。但他在讲。一个人把这么惨的一生,讲成了一个可以笑着说的故事。这件事本身,比“活着”两个字要重。我没跟人推荐过这本。太重。但它是我书架最里头那一本,一直留着。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