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萧条:紧缩怎样把危机拖长
一九三三年,美国四分之一的劳动力没有工作,约九千家银行在此前四年里关门。
三年后,失业率降到百分之十四,实际产出年均增长超过百分之九。看上去危机已经过去。
一九三七年秋天,失业率回到百分之十九,工业生产跌掉三分之一。复苏在半路上断了。
这个断点,比一九二九年的崩盘更能说明「紧缩」做了什么。
崩盘之后的第一次选择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九日,纽约股市一天跌去约百分之十二。崩盘本身不致命,致命的是随后那串连锁。
银行倒闭,存款蒸发,幸存的银行只肯握现金。一九二九到一九三三年,美国货币供应量减少约三分之一。
胡佛政府守两样东西:金本位和预算平衡。一九三〇年六月签署的霍利—斯穆特关税法抬高两万多种进口商品的税率,贸易伙伴随即报复。
到一九三二年,世界贸易额比一九二九年缩水约三分之二。
金本位的传导
金本位要求各国维持本币与黄金的固定比价。黄金流出,货币就得收缩,利率就得抬高。这条规则在平时是纪律,在危机里是绞索。
二〇〇四年,伯南克在一次演讲里给出过一句总结:坚守金本位越久的国家,萧条越深,复苏越晚。
演讲原文收在圣路易斯联储 FRASER 档案。他举的对照很干脆:英国与北欧一九三一年脱离金本位,复苏早于守到一九三六年的法国和比利时;中国用银本位,几乎避开了这场萧条。
机制并不神秘。脱离金本位,央行才能扩张货币;货币扩张,物价止跌,债务的实际负担才不再加重。
百日新政的动作
一九三三年三月四日,罗斯福就职。三月六日凌晨,他宣布全国银行停业四天,史称银行假日。
三月九日,紧急银行法在国会通过。三月十二日,他做了第一次炉边谈话,讲银行为什么要关门。第二天,银行陆续复业。
随后是放弃金本位、美元贬值、建立存款保险。一九三五年,社会保障法设下养老金与失业保险,瓦格纳法确认工会的谈判权。
上面这段视频讲的是新政的机构层面:它留下的不只是几项法案,还有一套能持续运转的联邦行政能力。
新政的核心动作可以归纳成一句:把「什么都不做」变成「必须做点什么」。
一九三七年的对照实验
要说紧缩让危机更深,最强的证据来自美国自己的一次实验。
一九三七年,复苏看上去已经稳了。罗斯福削减开支,谋求平衡预算;美联储从一九三六年起分三步提高准备金率;社会保障的工资税也开始征收。
三件事同时收紧。失业率从百分之十四点三跳到百分之十九,制造业产出下降百分之三十七,股市在七个月里跌去四成。
一九三八年四月的炉边谈话里,罗斯福承认了转向:
我们都已经学到这一课:政府不能等到失去行动能力时才开始行动。
——罗斯福,1938 年 4 月 14 日炉边谈话(译文)
同月,他要求国会追加开支。失业率回落,但直到一九四一年也没有回到危机前的水平。
反对账本
把大萧条讲成「凯恩斯对胡佛」的两条路线,是后人的简化,而且简化得有点过头。
胡佛并非什么都不做。一九三二年初,他设立复兴金融公司,向银行和铁路注资,联邦支出在他的任内是上升的。他真正的错误在另外三处:守金本位、提高关税、一九三二年加税。
另一边,新政的效果也被高估过。一九三九年,失业率仍在百分之十七左右。把失业真正吃掉的是一九四一年的租借法案与征兵。
经济史学界还有一条更硬的分歧。弗里德曼与施瓦茨认为,大萧条的主因是美联储没有履行最后贷款人的职责,货币收缩才是核心;财政政策只是配角。按这条线,救市的关键在央行,不在预算。
两条解释不互斥,但它们指向不同的责任方。我的判断是各占一半:货币收缩是火药,关税与加税是点火。
至于「新政延缓复苏」,最有力的一版来自对一九三三年全国工业复兴法工资与价格条款的研究。在需求没有恢复时强制提价提薪,反而压低了就业。这个结论仍有争议,但它提醒一件事:国家出手也有出手的成本。
各国的路径
走出萧条的顺序,大致按脱离金本位的先后排。英国一九三一年放弃金本位,转向低利率与帝国特惠制;瑞典一九三二年由社会民主党推动扩张预算;美国在一九三三年;法国守到一九三六年,复苏最晚。
德国是另一条路。布吕宁政府在危机中坚持紧缩,失业率超过百分之三十,政治后果人人皆知。一九三三年之后,德国靠公共工程与重整军备拉动就业,代价是战争。
同一个危机,几种解法,结局不一样。政策有选择空间,选择又被政治结构限制。
收口
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三日,银行重新开门。排队的人里,存钱的比取钱的多。
这个转身没有口号,只有一张存单。它靠的不是信心本身,而是此前一周里改掉的那几条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