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消亡:一种说话方式消失,一种世界观也消失
光明网 2024 年的一篇报道里有个细节。浙江师范大学的沈丹萍带学生下乡做方言调查,为最后一个条目录完音,按下停止键,所有人舒一口气。
一个调查点,通常只请一位土生土长、以当地方言为母语的老年男性做发音人。
一种话最后被压缩进一个人的喉咙,再压缩进一块硬盘。
同一年,全国普通话普及率是 80.72%。语保工程的调查点,铺到了 1802 个。
语言作为一副眼镜
洪堡特有一个被引用了两百年的说法:每种语言都带着一种世界观。
这句话常被引用得太满。强版本的语言决定论早就站不住:说汉语的人并不会因此看不见蓝色。但弱版本有实验支持——语言会改变注意力的分配,改变人习惯先看什么。
一个常被举的例子是方位。澳大利亚北部的古古·伊米希尔语不用「左」「右」,只用东南西北。说这种话的人,在陌生房间里也能立刻指出方向,因为不说绝对方位,句子就没法说完。
汉语方言之间,这种差别同样存在。粤语保留入声和 -m 韵尾,吴语保留全浊声母。普通话里这些都没有了。丢掉的不是几个音,是一整套区分。
推普的账本
这笔账要先算清楚收益,否则后面的讨论没有意义。
1956 年,国务院发出《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2000 年,全国普通话普及率 53.06%;2020 年,80.72%。
这二十多个百分点对应着很具体的事:一个山区青年可以去沿海的工厂上班,一个少数民族护士可以读懂来自上海的医嘱,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可以在异地医院说清自己哪儿疼。
语言不通是要付代价的,而且往往由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付。这一点不该被乡愁盖过去。
2021 年全国语言文字工作会议召开(教育部,2021-02-05)三重退场
方言的退场不是一件事,是三件事同时发生。
家庭里,第三代人不说了。爷爷奶奶会,父母会一半,孩子只会听。一条话的链条,在两代人之间断掉。
学校里,普通话是默认语言。课间说方言被扣分的说法,在各地都流传过。
媒体上,方言从播音腔里消失。广播电视的规范化,让「标准音」变成了唯一的声音。
保存与使用是两件事
语保工程的成绩是真的。1802 个调查点,近 130 个语种,9000 多名发音人,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语言资源保护项目。
但它做的是录音、录像、转写、入库。这是标本,不是活体。
语保工程是对原有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建设的进一步扩充、整合……建成大规模、可持续增长的多媒体语言资源库。
——教育部、国家语委《关于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的通知》,2015 年 5 月
这段公文写得很准确:它要建的是「库」。库能保存声音,保存不了使用。
一门语言活在两个地方:有人用它吵架,有人用它说谎。录音里没有吵架,也没有说谎。
守护乡音中的文化密码(光明网,2024-10-24)最强的反驳:语言本来就会死
最难对付的反对意见是这个:语言一直在死,这不是悲剧,是常态。
拉丁语死了,长出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中古汉语的分支,本来就是今天各方言的来路。凭什么这一轮要特别对待。
何况方言未必弱势。粤语有港片、有粤语歌、有整套流行文化的出口,使用人口以千万计。吴语有评弹,有昆曲。它们不是被保护对象,是活着的产业。
我认这一半。真正需要担心的,不是方言会不会消失,是消失的速度,以及消失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东西。
拉丁语用了几百年分化,中间有文字、有教会、有学校接着。方言的退场发生在两代人之间,中间什么都没有。
判断:保护的对象不是语言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保护方言,保护的到底是谁的东西。
一个城市中产怀念菜市场的本地话,和他真的在菜市场用本地话砍价,是两件事。前者是消费,后者是生活。
真正让一门话活下去的,不是录音棚,是有人不得不用它。菜市场、麻将桌、殡仪馆里的哭丧、产房里的骂人话——这些场合还在用,话就还在。
一旦这些场合全部改成普通话,剩下的就只有表演。
一段录音
过年回家,找家里最年长的那个人,让他用方言说十样东西的名字。
不要问「这个方言怎么说」,直接指着东西问「这叫啥」。录下来,别剪辑,别配字幕。
十年后你会知道这十分钟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