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里的他者:外星人照着敌人画
一九七九年,雷德利·斯科特的《异形》上映。片名 Alien,这个词在英文里同时指外星生物和外来的人。
整部片子最吓人的东西不是怪物,是隔绝。出事的飞船离地球很远,求救信号发出去,很多年才有人收到。
怪物的设计出自 H.R. 吉格尔。他把自己那一套叫「生物机械」——机械焊在人骨上,管道从肉里长出来。
也就是说,这只怪物身上没有一块零件是外来的。
他者是一个位置
「他者」在哲学里不指某个人。它指一个位置:在我之外、我无法完全理解、也无法据为己有的东西。
列维纳斯把这个位置说得很重。他者的脸是一道命令,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在说「你不可杀人」。
萨义德在一九七八年的《东方主义》里做了另一件事。他指出「东方」是西方造出来的一个位置,用来确认自己是谁。
判断在这里:一个社会怎么画外星人,大体等于它怎么画自己的边界。
冷战银幕上的入侵者
五十年代的美国拍了一大批入侵片。敌人从天上来,成批行动,没有个体面孔,像蜂群。
这个形象和当时对集体主义阵营的想象高度重合。个体被吞掉,意志只有一份,进攻没有谈判余地。
桑塔格在一九六五年的《灾难的想象》里给过一个判断:科幻电影拍的其实不是科学,是灾难。灾难是艺术最古老的主题之一。
她的意思可以往下推一步。入侵片的政治功能不是预测外星,是把一种抽象的敌意做成能被看见、能被抵抗的形状。
这个形状后来变过。一九八二年的《怪形》把敌人换成能复制人形的东西,恐惧的地址从天空挪到了同事的脸上。
敌人一旦学会伪装,辨认就成了主要工作。观众和角色一起,被迫在每一张熟脸前面停一下。
异形的身体来自我们自己
一九七九年的海报上写着一句更准确的话:
In space no one can hear you scream.
在太空里,没有人听得见你的尖叫。
这句广告语说的不是怪物,是没有人会来。恐惧的地址从一开始就设在观众这一侧。
吉格尔的生物机械也不是随便拼的。骨骼、管道、性器官、产道,全在错误的顺序里出现。
异形的繁殖链条也是这样。卵、抱脸虫、寄生、破胸而出。每一步都用人体器官,每一步都把顺序颠倒。
所以真正令人不适的地方,不在它和我们不同。在它和我们太像,只是装反了。
这一期把吉格尔的造型逐处对上人体结构,可以当上面那句「装反了」的图解。
判断可以再硬一点:最有效的怪物设计从来不靠陌生,靠把熟悉的东西放错位置。
另一种写法:不可交流的他者
对我上面这套说法,最强的反驳是:科幻一直在写另一种他者,那种根本无法交流的。
莱姆一九六一年的《索拉里斯星》就是。整颗星球的海洋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人类用尽仪器去测,得到的只是自己的记忆被投影出来。
书里的结论是交流失败。不是敌人太强,是它根本不在同一个问题上。
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走的是另一条路。语言学家学会了外星语言,代价是时间感被重排,从此同时看见女儿的一生与她的死。
桑塔格的判断在这里露出边界。她说科幻拍的是灾难,可索拉里斯没有灾难,它拍的是一场认识上的失败。
两种他者的分界
分界不在外星人是好是坏,在它能不能被塞进一个敌我结构。
入侵片的他者必须有意图。只有有意图的东西才能被抵抗,才能被写成一场战争,才能让观众在散场时松一口气。
索拉里斯的他者没有意图。它不恨你,也不想要你,所以没法抵抗,只能承认。
观众的位置也跟着变。入侵片把观众放在城墙内侧,等着开火;索拉里斯把观众放在仪器前面,只能记录,记录不下来。
判断落在这里:一个时代更愿意拍哪一种,说明它更需要敌人,还是更需要一点谦逊。
收口
片尾字幕滚完,屏幕黑下来。放映厅的玻璃上浮出一张脸。
那是唯一还坐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