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西斯:悲剧把痛换成了秩序
公元前五世纪,雅典的酒神节连着三天演悲剧。露天剧场能坐一万多人,观众从清早看到日落。
台上演的是弑父、乱伦、刺瞎双眼、把亲生孩子煮成肉。台下的人哭,哭完投票评奖,第二年再来。
这套安排持续了近两百年。一座城邦把最痛的故事定成节日,反复演,反复看。
亚里士多德后来给这件事一个解释,用的词是卡塔西斯。
诗学第六章的悲剧定义
《诗学》第六章给悲剧下了定义。它摹仿的是一次完整的行动,不是一个人;它靠情节推进,不靠性格陈列。
定义的最后一句最要紧:
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借引起怜悯与恐惧来使这种情感得到陶冶。
「陶冶」是罗念生的译法。同一个希腊词 katharsis,也有人译作「净化」,还有人索性音译成「卡塔西斯」。
译名不统一,说明这个词没有被说清。两千三百年过去,学界仍在争它到底是减法还是加法。
这一讲把第六章放在整本书的结构里读,正好对上下面要拆的译名问题。
卡塔西斯的词义分歧
这个词有两个老家。一个是医学,指把有害的体液排出去;一个是宗教仪式,指洗掉污染。
一八五七年,伯奈斯提出病理性宣泄:怜悯与恐惧被剧情推到极处,然后一次排空,人随之松弛。
莱辛在《汉堡剧评》里给了另一种读法。卡塔西斯不排空情绪,它把过度的情绪转成合宜的习性。
中文世界也分成两路。朱光潜主净化,看重情绪的疏导与平静;罗念生主陶冶,看重情绪被塑造、被养成。
我倾向后者。净化是减法,陶冶是加法。看完一场《俄狄浦斯王》,多数人并没有少掉什么,倒是多了一点对必然的认识。
悲剧快感的认知来源
《诗学》第四章还有一句常被跳过的话。人天生爱摹仿,也天生从摹仿的作品里得快感。
他举了个例子。同一具尸体,现实里看令人痛苦,画得精确的图像却让人愿意看,因为看的时候人在学习、在辨认。
这条线索和卡塔西斯不是一回事,但它解释了快感的另一半。观众在痛之外,还在认。
认的是因果。这个人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哪一句话把他推了过去,哪一处迟疑已经无法挽回。
判断在这里:悲剧的快感一半在痛,一半在秩序。只有痛,那是受难;只有秩序,那是说明书。
与我们相似的那个人
亚里士多德还有一条限制,常被忽略。悲剧的主角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坏。
太好的人遭殃,观众只觉不公;太坏的人遭殃,观众只觉活该。两种都不产生恐惧,因为恐惧要求「这可能落到我头上」。
所以俄狄浦斯必须聪明、尽责、急着救城,只在某个岔路口判断错了一次。
这条限制顺带解释了一件事:现实里的灾难新闻很少给出悲剧式的快感。缺的往往不是痛,是那个「与我相似」的落点。
布莱希特的反驳
最强的反对意见来自布莱希特。他认为卡塔西斯是一种结算:观众在剧场里把情绪付清,出门就干净了,于是不必再动现实一根手指。
他要的是间离效果。演员不化成角色,观众不代入,台上把因果摊开给人看,让人带着问题离场。
这个指控有分量。如果净化真的成立,它可能是一种昂贵的顺从,用两小时的哭换掉一次真的行动。
我承认一半。关于发泄会熄火这件事,心理学并不支持。布什曼二〇〇二年的实验里,让受试者尽情发泄愤怒,事后攻击性反而更高。
但那是愤怒,不是悲剧。亚里士多德的卡塔西斯不承诺行动,它承诺认识:看清一个人如何被自己的选择压垮。
拿政治效果去要求一种不针对政治的技术,这把尺子本身就用错了。
重看的对象是结构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悲剧能反复看,喜剧看一遍就够。
《俄狄浦斯王》的结局,雅典观众进场前就知道。神话是公共知识,悬念从来不是这门生意的本钱。
所以重看时,人看的不是他会不会发现,而是他怎样一步步逼近。每一次追问都把他推得更近一点。
喜剧靠意外,意外只能用一次。悲剧靠必然,必然可以反复确认。
这也解释了散场后那种感觉。不是被安慰了,是刚看完一件无法更改的事,从头到尾都对得上。
收口
灯亮之后,多数人会坐十几秒才起身。那十几秒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点迟钝。
然后有人低头找票根,把它折两折塞进口袋,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参考
- The Poetics of Aristotle(Project Gutenberg,1902 英译) · 原著
- Catharsis(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 百科
- 卡塔西斯(百度百科) · 百科
- 情感美学视域下的《诗学》悲剧理论与「非亚里士多德式戏剧」(中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信息网,2023-09) · 论文
- Does Venting Anger Feed or Extinguish the Flame?(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2002-06) · 论文
- 刘小枫讲亚里士多德《诗学》(Piecemeal-) · 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