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缝实验:观测不是看一眼
一八〇一年,托马斯·杨把一束光放过两道平行的狭缝,屏上落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两百年后,人们把光弱到一次只出一个光子,条纹仍在。
一个光子只落一次,落点随机。可成千上万个随机落点叠起来,还是排出那组条纹。
它是不是同时穿过了两条缝?又是谁替它选了一个落点?
麻烦的地方不在条纹,在「观测」这两个字。
单光子的累积图样
把光源调暗,让平均每秒只发出一个光子。屏上先是零散的点,位置看不出规律。
等上几个小时,点密起来,暗纹那几条带子上的点明显稀。条纹是统计出来的,不是单个光子画出来的。
这个结果还没到不可描述的地步。每个光子都以一个完整的点被探测到,没有人见过半个光子摊在屏上。
真让人不安的是下一步。在狭缝后面装一台探测器,去分辨光子走了哪条缝,条纹消失,屏上只剩两团亮斑。
把探测器撤掉,条纹回来。开关在这里,不在人身上。
上面这段视频做的事,是把「观测即意识」这一类说法逐条拆开。它和下文要讲的机制是同一条线上的。
观测的物理含义
实验室里的「观测」是一件很具体的事:让系统与装置发生相互作用,并把某条路径的信息留下来。
留下的方式可以是光子被散射、被吸收、被记进一台没人看的存储器。人不参与,效果一样。
费曼在《物理定律的本性》里说过一句被引用过多的话:
我想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没有人真正理解量子力学。
这句话常被当作神秘主义的许可证。它更该被读成一句边界声明:数学算得极准,图像讲不出来。
把「观测」读成「有人看了一眼」,问题就从物理滑到了玄学。检验方式很土:让探测器通着电、不接显示器、屋里没人,条纹照样消失。
退相干与信息泄露
更准确的说法是退相干。只要关于粒子状态的信息泄露到环境里,并且存在被读出的可能,叠加态就撑不住。
物理学家不必等到有人去读。信息一旦有了副本,干涉就没了。这跟目光无关,跟可分辨性有关。
尺度也在这里起作用。一九九九年,维也纳的团队让碳六十分子产生干涉;二〇一九年,《自然·物理》刊出质量超过 25 kDa 的分子干涉实验。
分子越大,越难与外界隔绝。热辐射、残余气体、杂散光都能充当泄密者,把「走了哪条缝」透露出去。
所谓越大越经典,讲的是隔离难度,不是观众的多少。真正稀缺的是隔离,不是目光。
意识坍缩说的来路
这个误读有正经出身。一九三二年,冯·诺依曼把测量写进量子力学的形式体系;一九六一年,维格纳用「朋友」的思想实验把意识推到链条末端。
这是一场严肃的诠释争论,参与者是物理学家。问题在于,它只是诠释之一。
哥本哈根、多世界、玻姆力学、量子贝叶斯,对同一批实验给出同一批数字,对「坍缩」的说法各不相同。到目前为止,没有哪个实验能在它们之间裁决。
科普把这段悬案压成一句更好卖的话:一看就坍缩。中文网络上「一旦被观察,就会坍缩成固定状态」这类句子随处可见,限定条件全被剪掉。
一句被简化的话,传播力比它的前提强十倍。人们记住宇宙在乎你,忘掉那台探测器。
延迟选择的反驳
对我上面这个判断,最硬的反驳来自延迟选择与量子擦除。
一九七八年,惠勒提出:等光子已经过了狭缝,再决定要不要分辨它走哪条路。实验做出来了,结果看上去像后来的选择决定了先前的行为。
一九九九年,Kim 与合作者做出的量子擦除实验更进一步。路径信息先被标记,随后被擦掉,干涉条纹重新出现。
要说这证明了因果倒流,得先过一道关。擦除实验的条纹,是从符合计数里分组筛出来的。
两路探测器的信号对上时间戳,只留配成对的事件,再按偏振分成两堆。一堆有条纹,一堆没有。分组发生在纸上,不在光路上。
单个事件没有被改动过。这套装置也不能用来发报:接收方看到的只是噪声,只有拿到另一路的结果才能分组。
判断可以下得很硬。如果它能改写过去,它就能超光速通信;它不能通信,说明它没有改写过去。
收口
关掉激光,屏上还留着上一轮曝光的点。暗纹那几条带子上,点确实稀。
把探测器插回光路,等两分钟,条纹塌成两团。拔掉,再等两分钟,条纹回来。这个开关跟意识无关,跟有没有人多看一眼也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