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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系统与蝴蝶效应:混沌里没有小事

2021.12.19技术2231 字视频 1 · 参考 5

1961 年冬天,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间办公室里,爱德华·洛伦兹把初始值 0.506127 抄成了 0.506。

他跑的是一个十二个方程的简化大气模型,机器是 Royal McBee 的 LGP-30,打印纸只保留三位小数。

第一次输出和上一轮的前半段几乎重合,跑到模拟的第二个月,两条曲线分开了,天气走向完全不同。

三个小数位,一只被误读了六十年的蝴蝶。

三个小数位

洛伦兹当时在做数值天气预报试验。他以为是自己算错了,把每一步都检查了一遍。机器没有故障,方程也没有写错。

差别只有一个:上一轮他从内存里取了完整的六位小数,这一轮他手输的是打印纸上的三位。

他把这件事写成论文,1963 年发表在《大气科学杂志》上,标题是《确定性非周期流》。

确定性,指方程里没有随机项;非周期,指解不会重复。两条加在一起,就是后来所说的混沌:规则完全确定,长期行为却无法预测。

随机性有两种。一种来自掷骰子,一种来自你不知道全部初始条件。后者更麻烦,因为你连「不知道多少」都不知道。

蝴蝶这个词是谁加的

1972 年,洛伦兹在美国科学促进会做了一次报告。题目后来被印成一句话:

Does the Flap of a Butterfly’s Wings in Brazil Set Off a Tornado in Texas?

这是个问句,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想说的不是「一只蝴蝶能造出龙卷风」,而是「一只蝴蝶级别的扰动,足以让两周后的预报失效」。前者是因果神话,后者是可预报性上限。

这两句话常被混着用。混用的后果是,任何结果出来以后,都能倒推出一只蝴蝶。

把蝴蝶效应用来解释已经发生的事,几乎总能成立,也因此几乎不提供信息。

非线性才放大,线性会吸收

关键在系统的性质。

线性稳定系统有回复力。钟摆被推一下,摆幅衰减,最后回到中间。往池塘丢一颗石子,涟漪散开,水面复原。

非线性系统可以有正反馈。大气里,一块空气被抬升,膨胀冷却,水汽凝结放热,继续抬升。扰动被自己放大。

所以「混沌里没有小事」这句话,只对特定系统成立。多数日常系统会把扰动吃掉。

工程上更是如此。电网有备用容量,飞控有冗余传感器,TCP 有拥塞窗口。这些都是设计来吸收小偏差的。

判断一个系统会不会放大,看它有没有正反馈、有没有贴近临界点,而不是看它复杂不复杂。

复杂系统与混沌不是一回事

这两个词经常被当成同义词,其实不是。

混沌讲的是低维、确定、对初值敏感。洛伦兹的模型只有十二个变量,写下来一页纸,照样不可长期预测。

复杂系统讲的是另一件事:大量不完全相同的单元,彼此连接、彼此适应、带反馈。交通、市场、免疫系统、城市,都是这一类。

复杂系统里当然有混沌的一面,但它还有别的性质:幂律分布、网络结构、临界状态、路径依赖。这些性质不靠「初值敏感」解释。

分清这两件事有用。复杂系统里,有些量很稳,有些量很不稳。一条路的平均车流量可以估得很准,某一辆车在第几分钟经过哪个路口,估不准。

如果只记住「混沌」,容易得出「什么都预测不了」的结论。真实情况是,预测的对象要挑:轨迹难,分布容易。

预报员怎么和它相处

既然初值不可能测准,那就别赌单一答案。

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的做法是集合预报:把初始场加上一组微小扰动,跑五十一次,看结果散成什么样。

预报员给出的不是「明天下雨」,是「五十一个成员里有三十个认为下雨」。

科普中国的一篇文章把上限说得很直白:一个完美的大气模式,也只有两周左右的可预报性。目前全球模式对环流形势的预报能力,大约在五到十天。

经常吐槽天气预报?天气预报真的没有以前准了吗(科普中国)

混沌研究给出的不是「无法预测」,是「预测必须带误差条」。

▶手把手带你推出蝴蝶效应,你会发现对混沌的理解都是错的新石器公园 · 89.2 万播放

反面:放大是有条件的

最强反驳在这里,而且它成立。

第一,混沌不等于没有规律。系统被约束在一个有界区域内,长期行为的统计特征可以很稳定。天气每天不同,气候的平均态可以预报。厄尔尼诺、季风、温度带,都是这么算的。

第二,很多蝴蝶效应叙事忽略了吸引子。轨迹乱跑,但跑不出那个区域。所以「小原因大结果」不等于「结果无法无天」。

第三,也是最有力的一条:如果小扰动真的必然放大,工程就没法做了。而工程一直在做,靠的就是冗余、反馈、限幅。

这三条我都认,但只认到「有边界的放大」。离开临界点,系统会自己回到稳态;贴近临界点,一点偏差就能换一条轨。

所以蝴蝶效应真正的用处,是判断一个系统离临界点有多远。

收口

想亲手看一次,不用超算。二十行代码的 logistic 映射就够:x 取 0 到 1 之间,每次乘 3.9 再乘(1 减 x)。

取 0.5 跑五十步,记下序列;再取 0.500000001 跑五十步。

把两条序列画在同一张图上。前十几步重合,之后分开,分到看不出关系。

那个分叉的位置,比任何比喻都清楚。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