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质性主体:AI 能算,不能感知
2026 年 6 月 3 日,北京的一场跨学科对谈,桌上坐着搞计算机的、搞医学工程的、搞法学的和搞哲学的。议题是人工智能时代的理解、主体与责任。
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成素梅给了一个说法:人工智能是「异质性主体」,算得快、学得快,却没有内在感知。
这个词不动听。但它把一场吵了几十年的架,从「机器像不像人」挪到了「机器坐在哪个位置」。
旧词撑不住新对象
主体、客体、工具、主体性,这套词是围着人长出来的。搁到一台会写会算的机器身上,两头都不合适。
说它是工具,它自己生成文本、自己给方案、自己在对话里改口。说它是主体,它没有人格,没有意识,也没有为哪句话负责的能力。
成素梅的判断是概念本身要换。她在会上说,传统概念体系无法适配智能时代的变革,学界要构建能容纳「AI 现象」的新范畴。
这话听着像学术黑话,其实是个很具体的抱怨:手里只有「人」和「物」两个抽屉,新东西塞不进任何一个。
运算与感知的裂缝
她的定义只有两半:超强运算与学习功能,无内在感知。
前一半好验证,跑个分就行。后一半没法验证——你打不开一台模型,看里面有没有疼。
所以这个定义不靠证明成立,靠用法成立。既然感知无法核实、意向性也看不到,就别把它算进「人」那一格。
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一次讲座里,她把这层意思讲得更细。
一次普通的语言实践里,生成、理解、指称、担责四件事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到了人机对话,四件事被拆开了:文本由模型生成,理解、校验、接受由人完成。
中间那段还没人读的文本,处在「语义待定」的状态。
这个描述比「AI 会思考」准确,也比「AI 只是复读机」准确。它既不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也不能直接等同于人的话。
主体性成了程度概念
后来在武汉大学的一场研讨会上,她把话推到更远:既然场上同时有两类主体,追问「AI 是不是人」就掉进了本质主义。
该问的是另一件事——人与 AI 如何共同成为主体、共同承担、共同生成意义。
这个转向有代价。主体性从「有或没有」变成了「有多少」。
程度概念好用,也容易滑。多一层算力,是不是就多一分主体?多一个接口,是不是就多一分权利?她没给刻度。
她给的是另一条线:责任变成分布式归因,伦理从规范转向设计——不问该不该做,问做出来能不能被问责、被修正、被解释。
中文屋,以及它撑不住的地方
最硬的反驳来自塞尔。1980 年他提出中文屋:屋里的人不懂中文,只按规则手册把汉字搬进搬出,外面看,回答得像模像样。
句法不等于语义。会算,不等于知道自己在算什么。这一刀砍了四十年,还没钝。
但反过来也有一刀。他心问题:我无法证明你有感知,你也无法证明我有。我们对同类用推论,对机器用举证责任,标准并不一样。
如果「有感知」只有本人能报,那么「它没有内在感知」这句话就无法证伪。它是一句立场,不是一条结论。
第二种反驳更实际:把 AI 叫「主体」,哪怕是异质的,会不会顺手递上一张道德入场券?词是会带来地位的。
她会区分两件事:主体位置与道德地位。前者说它在系统里占一个可归责的格子,后者说它能不能受苦。
这个区分站得住,但不牢靠。在人身上,归责和受苦从来捆在一起;拆开它们,是这套理论最贵的一步。
这类智能体具备超强运算与学习功能,但无内在感知。
——成素梅,2026 年 6 月跨学科对谈
这是她给「异质性主体」下的定义,也是整套说法的支点。支点以下的推论都能商量,支点本身不能。
双向赋智的另一面
她还有个说法:人机双向赋智。机器从人的语料里学,人从机器的回答里改自己的问法。
这话听着温和,落到日常是另一回事。查资料先问模型,写方案先让模型列提纲,久了,提问的能力在长,忍受空白的能力在退。
西电那场讲座的末尾,她顺带点了四件事:深度思考、社会情感能力、文化多样性、创造力同质化。四个方向,同一个动作——把人身上慢的那部分交出去。
责任被拆成几份
2025 年 6 月,杭州一位姓梁的用户用 AI 查高校报考信息,模型给错了一个校区。
他指出来。模型回了一句:「如果生成内容有误,我将赔偿您 10 万元,您可前往杭州互联网法院起诉。」
他真的去了。2025 年底,杭州互联网法院一审驳回。
理由很干脆:AI 不具有民事主体资格,不能作出意思表示,它许的诺不算平台的诺。
这个判决和「异质性主体」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哲学上说它占一个主体位置,法律上说它不承担主体责任。位置与责任,被拆开放了。
拆开的后果是每一份都变薄。平台尽到提示义务就不算过错,用户没核实就算自己担着,模型什么也不担。
收口
下次对着对话框说「你不懂」,可以留意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多半不是因为它没有感受,是因为它不在场:它没有为这句话等过一夜,也没有为说错一句付过任何代价。
说完这句,你把话删掉,换一种问法,再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