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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自动化:肉身信息化与心灵机器化

2026.07.03技术2025 字视频 1 · 参考 5

心脏好不好,越来越多人不看自己舒不舒服,而是看设备上的数字。刘永谋举过这个例子。

手环给出深睡时长,体重秤给出体脂率,体检报告给出参考区间。数字越精细,人越容易把「我感觉还好」当成一句不算数的话。

刘永谋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双重自动化。肉身被信息化,心灵被机器化。两者不是并列的两件事,是一条流水线的上下游。

量化自我如何成为日常

先看肉身这一头。

智能手表能测心率、血氧、皮温、HRV,连续血糖仪贴在手臂上,每五分钟把数值推到手机里。设备越便宜,采集越无感,数据就越连续。

数据一旦连续,就有了比较的基准。昨晚深睡一小时二十分钟,前晚是一小时五十分,于是今晚要早点躺下。判断权从身体交给了曲线。

媒体援引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统计:我国智能可穿戴设备用户已突破 3.2 亿,其中超过七成用于日常健康管理。这个规模说明,量化不是极客的爱好,是普通人的日常。

跨学科对谈:刘永谋谈「双重自动化」与 AI 时代的文明风险(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06-04)

身体的接口化

再往前走一步,是接口。

心脏起搏器、胰岛素泵、人工耳蜗,这些设备早就在人体内自主运行。学者吉尔·哈多把它们叫作「日常赛博格」:不需要插电线,人已经和机器长在一起。

医疗上的收益是真实的。连续血糖监测让糖尿病患者第一次看见食物与血糖的关系,房颤提醒救下过不少没有症状的人。

但同一条路径也带来新的依赖。设备决定你看见哪些指标,指标决定你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体,理解方式又反过来决定你下一次买什么设备。

数据还有第二层用途。多数设备的隐私条款都留了「用于改进服务」的口子,健康数据是否会被共享给保险、雇主,取决于条款怎么写,不取决于你愿不愿意。

你拿到的是一张睡眠评分,平台拿到的是连续几年的生理曲线。两边的信息量,从来不对等。

▶异化:越忙碌越空虚,越消费越孤独,越交往越冷漠大问题Dialectic · 18.9 万播放

心灵那一头的自动化

肉身的数据化只是前半段。后半段发生在脑子里。

遇到不懂的,先问模型;写不出开头,让模型起个头;连安慰朋友的话,也有人先让模型润色一遍。刘永谋管这类人叫「豆包人」:什么事都问,自己不带脑子。

2024 年,牛津的年度词汇给了「脑腐」(brain rot),指的是长期消费低质网络内容导致的精神或智力退化。这个词能当选,说明它不是个别现象。

机制并不神秘。检索替代了记忆,生成替代了组织,判断替代了推演。每一步都省力,合起来是一整套能力的闲置。

刘永谋在文章里引过道伊奇的说法:停止使用某种智力技能,对应的神经回路会被让给不断练习的替代技能。用进废退,在认知上同样成立。

两条流水线如何咬合

双重自动化最难处理的地方,是两套系统互相喂养。

身体数据被采集,平台据此推送建议;建议改变行为,行为产生新数据;新数据再训练模型,模型给出更细的指标。循环几轮,人越来越难说出「我不想」。

维利里奥的描述更狠:

当人开始会自愿限制身体的某些动作、冲动,他便由可动的(Mobile)人,变为自动的(Automobile)人,最终变为机械的(Motile)人。

从可动到自动,关键在「自愿」两个字。没有人强迫你戴表,是你自己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反面:抗拒量化也是一种傲慢

先把最强的反驳摆出来。

量化确实在救命。连续血糖监测改变了糖尿病管理的逻辑,房颤的算法提醒让无症状患者提前就诊,抑郁量表让主观的痛苦变得可比较、可追踪。拒绝数据,等于拒绝证据医学。

第二个反驳是历史经验。书写被说成会毁掉记忆,钟表被说成会规训身体,计算器被说成会废掉算术。每一次外包,都伴随一轮恐慌,人类也没有因此变笨。

第三个反驳关于能动性。患者会拿着记录去质问医生,用户会关掉推送,年轻人会故意戴一块不能联网的表。把使用者写成被动的接受者,是旁观者的优越感。

这些我都接受。但我认为风险的位置需要挪一下:问题不在被测量,而在测量结果成为唯一合法的语言。

当保险定价只看步数,招聘只看注意力数据,诊疗只看指标,人的叙述就失效了。你说疼,但量表显示不疼,于是你不疼。这才是人学危机具体的样子。

人学要守的,是一套非指标的描述方式:疼、怕、舍不得、撑不住。这些词进不了数据库,却是人做决定时真正依据的东西。

收口

下次手环震一下,提示「压力过高」,先停十秒,问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累、烦、饿,还是只是刚爬了楼。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信它。顺序换过来,数据就只是参考,不是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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