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自我:人是自己讲出来的那个版本
1993 年,卡尼曼在实验室里请人做一个选择:把手浸进冰水,一共做两次,事后可以挑一次重做。
第一次,14℃ 的水,泡 60 秒。第二次,先泡同样的 60 秒,再往水里加热水,升到 15℃,多泡 30 秒。
按疼痛的总量算,第二次明显更亏。它完整包含了第一次,后面还多挨了三十秒。
但多数人选了第二次。多受三十秒的罪,只因为结尾那一小段暖了一度。
多挨三十秒的选择
这个实验的设计很刻薄。
第二段体验在每一秒上都比第一段差:它包含了完整的第一段,后面又追加了三十秒。用任何一本效用函数的算法,它都应该被拒绝。
人选了它。理由不在过程里,在结尾。
卡尼曼由此把「自我」劈成两个。体验自我,一秒一秒地过;记忆自我,事后把这段过成一句话。
做决定的是后者。过日子的是前者。
结肠镜的最后一分钟
1996 年,雷德尔迈耶和卡尼曼在医院里做了更贴近疼的那一版。
一百多名接受结肠镜或碎石治疗的病人,在过程中每隔一分钟报一次疼痛强度,结束后再回忆「整体有多疼」。
把实时记录和事后回忆放在一起对,结果很干净:回忆的疼痛,由最疼的那一刻和结束前的那一段决定。整个过程持续多久,几乎不进方程。
对一段痛苦经历的记忆,可以由它的峰值和结尾很好地预测,而持续时间几乎不产生影响。(雷德尔迈耶与卡尼曼,1996,中译)
这条结论后来被叫作峰终定律。它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一次旅行只要最后一天崩了,整趟都算坏的;为什么排了两小时队、最后五分钟走得顺,人会说不虚此行。
这则视频用几个小实验演示了峰和终怎么改写回忆,长度两分钟,适合对着上面那段看。
两个自我
卡尼曼的区分有一个不太客气的推论。
体验自我没有声音。它不会说话,不会总结,也不会在饭桌上讲自己。它只在当下存在,然后消失。
记忆自我会说话。它挑几个点,剪掉大段,配一个结尾,讲成一个有起承转合的东西。
我们用它来认人,也用它来认自己。
问题在于,它讲的不是发生过的事,是它记得的事。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大。
记忆不是回放
1974 年,洛夫特斯和帕尔默给学生看车祸短片,然后问车速。
提问里的动词被换过:撞碎、碰撞、碰、接触。听到「撞碎」的那组,估的车速明显更高。
一周后再问:你在片子里看到碎玻璃了吗。被「撞碎」问过的人,更多说看到了。片子里没有碎玻璃。
一个动词,改写了记忆的内容。
所以记忆不是一段录像,被调出来重播。它更像每次被问到的时候,临时重新搭一遍。搭的时候会用上问题里的词、此刻的情绪、后来知道的结果。
故事的三根针脚
麦克亚当斯和麦克莱恩 2013 年把这类研究收拢成一个概念:叙事认同。
人用故事组织自己的过去。故事里有主角、有转折、有因果。研究发现,故事的结构和人的心理状态有关联。
常见的缝法有三种。
救赎序列:一件坏事后面接一个转折,坏事变成了后来的东西的来源。这种故事与成熟、幸福感的相关最稳定。
污染序列:一件好事后面接一个转折,好被毁掉。这种故事与抑郁的相关更高。
能动性:故事里的「我」是做事的人,还是被事推着走的人。同一个事件,两种讲法,出来的自我形象完全不同。
要注意,这些是相关。不能反过来说:把故事改成救赎型,人就好了。
反面证据:故事也会骗人
最硬的反驳有四条,我按分量排。
第一,峰终定律不是普适的。它在短时、明确、有终点的体验上最稳,比如疼痛、检查、一段视频。
放到长期生活里,「峰」在哪、「终」在哪,都不好定义。用体验取样去对,人在沉浸时的实时感受和事后的总结常常对不上。
第二,叙事会制造因果。事后讲的故事总比当时顺:每个岔路都像通向今天。这种顺滑是便利,也是遮蔽。它让偶然看起来像必然,让运气看起来像选择。
第三,叙事有文化边界。跨文化心理学比较过北美与东亚的自传体记忆:北美的叙述更长,更聚焦个人立场和情绪;东亚的更容易带上关系、场合、别人的态度。
用「我的一生是一个成长故事」来组织自己,是某一种文化里长出来的自我技术,未必是人的通用结构。
第四,也是最狠的一条。如果记忆每次都是重搭,那自传式叙事讲的就不是过去,是此刻的需要。这让它很有用——心理治疗大量地在用这个——也让它在任何需要证词的地方不可靠。
缝合的代价
我的判断是:叙事自我的价值不在准,在能用。
一个人要在明天继续做事,需要一个能接上的版本。全是碎片,接不上;接不上,就动不了。所以人必须缝。
代价是,缝好的东西会被当成原件。你会忘了自己剪掉了什么,也会忘了当时还有别的解释。
故事讲得越顺,越该留一分怀疑。尤其是那种一切都指向今天的版本。
收口
拿一张纸,写三行。
发生了什么。当时我怎么解释。还有没有第二种解释。
不改故事。只在旁边多留一个版本,折起来放着。
参考
- When More Pain Is Preferred to Less: Adding a Better End(Psychological Science,1993) · 论文
- Patients' Memories of Painful Medical Treatments: Real-Time and Retrospective Evaluations(Pain,1996) · 论文
- Reconstruction of Automobile Destruction: An Example of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Language and Memory(1974) · 论文
- Narrative Identity(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2013) · 论文
- 峰终定律(百度百科,概念词条) · 百科
- 峰终定律,一个可以篡改记忆的方法! · 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