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认知:挺胸之后的那两分钟
2010 年,哥伦比亚大学的一间办公室。四十二名被试被要求摆两分钟姿势。
一半人摆高能量姿势:脚搁在桌上,手撑桌面,身体占满空间。另一半人缩着:抱臂,低头,双腿并拢。
两分钟后抽血。高能量组的睾酮上升约两成,皮质醇下降约一成半。再给两美元让他们赌一把掷骰子,八成六愿意,缩着的那组是六成。
论文后来成了 TED 上最火的心理学演讲,也成了心理学最难看的一场复现争议。
两分钟与两支激素
这个设计的漂亮之处在成本。两分钟,不用说话,不用相信任何东西,只要把身体摆成一个形状。
激素那部分最吸引人。睾酮关联支配与冒险,皮质醇关联压力反应,两个指标都往「更有底气」的方向动了。再配上赌博任务里八成六对六成的差距,故事就闭合了:摆姿势,改激素,改行为。
闭环一旦形成,它就不需要再被检验。它会被做成演讲、做成课程、做成公司培训里的一段热身。
身体先动的那条路
这套说法有一个正经的学术出身。
1884 年,威廉·詹姆斯提出一个反直觉的顺序:情绪不产生身体反应,身体反应产生情绪。
我们因为哭泣而难过,因为发抖而害怕,因为出手而愤怒。(詹姆斯,《什么是情绪》,1884,中译)
一百多年后,具身认知把这条线扩展成一整套主张。巴索罗 2008 年的综述把它整理成一句话:概念不是抽象符号,它调用的是感觉运动系统留下的痕迹。
具身认知大致分三层。身体参与认知,不只是容器;身体的经验构成概念的材料;身体与环境的耦合决定认知的形状。
「挺胸更自信」属于最粗的第一层:姿态是因,心理是果。它好懂,也最好卖。
两百人的复制
2015 年,拉内希尔团队在《心理科学》上发了一份复制报告。
两百人,姿势照原样摆,前后抽血,做同一个赌博任务。激素没有变化,风险行为没有变化。
唯一还在的,是被试自评的「感觉自己有力量」——高能量组略高一点,效应很小。
这一点很重要。它把结论从「姿势改激素」缩成了「姿势改感觉」。
2016 年,第一作者卡尼在自己的主页上发了一段话,说她不再相信权力姿势的效应,也不再教它。另一位作者卡迪不同意,继续为它辩护。这场争论后来更像一场关于学术面子的战争,不像关于数据的讨论。
这期视频把「身体反向影响心智」的几条证据串在一起讲,正好可以对着上面这段争议看。
笑容的那条线
面部反馈是同一类问题里更干净的一条线。
1988 年,斯特拉克、马丁和斯特珀做了个巧妙的实验:让人用牙咬住一支笔,嘴唇被迫做出笑的样子;或者用嘴唇含住笔,笑肌被压住。两组看同一批漫画。
咬牙的那组觉得漫画更好笑。
2016 年,瓦根梅克斯组织了十七个实验室、一千八百九十四人做注册复制,整体没有复现出效应。
2019 年,科尔斯把一百三十八项研究、一万一千多人合起来做元分析,结论是:效应存在,但很小,而且随实验细节浮动。
这条线的结论不是全假。它是真,但小得多。这也是大部分具身效应的命运:从「改变人生」,缩水到「改变一点点」。
反面证据:可能整条路都窄
最硬的反驳有两层,我要把第二层说得更重。
第一层是统计上的。这类实验的效应量小到和安慰剂、实验者的期待、被试猜到目的之后的配合分不开。权力姿势的原始研究只有四十二人,这个样本量放在今天的心理学里,连预注册都过不了。
第二层更根本。如果认知真的分布在全身上下,它应该在很多地方留下大的痕迹。可十几年下来,站得住的只有几处:面部肌肉的反馈、手势对学习的帮助、肉毒杆菌麻痹眉间肌之后情绪加工变弱。其余的大多摇晃。
第三层是我的判断:「挺胸更自信」流传得比证据广,是因为它便于执行。一个人没法用两分钟改变自己的处境,但能用两分钟改变站姿。这种便宜的可控感,本身就是它的卖点。
身体还剩下什么用
把激素那部分拿掉,身体仍然有几件笨的用处。
挺胸让胸廓打开,呼吸变深。气够不够,直接决定一句话能不能说完。
抬头让视野变宽。视野窄的时候,人更容易把注意力锁在威胁上,这是生理层面的事,不需要激素解释。
说话时打手势,在解释空间关系时更顺。这一点在发展心理学里有比较稳的结果,尤其是儿童学习新概念的时候。
这些都不需要「具身认知」这个大名头。它们只是身体的基本工作方式。
收口
下次开会前,把肩膀往后放一寸,坐直,别靠椅背。
不要期待激素变化。只注意一件事:你说出的句子,是不是比平时短。
短了,就把语速放慢,把气吸满,再说一遍。
参考
- Power Posing: Brief Nonverbal Displays Affect Neuroendocrine Levels and Risk Tolerance(Psychological Science,2010) · 论文
- Assessing the Robustness of Power Posing: No Effect on Hormones and Risk Tolerance(Psychological Science,2015) · 论文
- Inhibiting and Facilitating Conditions of the Human Smile(JPSP,1988) · 论文
- Registered Replication Report: Strack, Martin, & Stepper(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2016) · 论文
- A Meta-Analysis of the Facial Feedback Literature(Psychological Bulletin,2019) · 论文
- Grounded Cognition(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2008) · 论文
- 具身认知(百度百科,概念词条) · 百科
- 大脑控制身体?算了,还是用身体来控制大脑吧(小林爱研究) · 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