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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力的通货膨胀:长文为什么读不完了

2025.01.30日常1834 字参考 3

2024 年,中国成年国民人均每天接触手机 108.76 分钟,读纸质书 24.41 分钟。比例大约四比一。

同年人均纸质图书阅读量 4.79 本,比上一年多 0.04 本。书没有少读,只是读得越来越像在挤时间。

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 Gloria Mark 测过另一件事:人在一块屏幕上停留的平均时长,2004 年是 150 秒,2016 到 2021 年间是 47 秒。

把这两组数字放在一起,可以问一个具体的问题:是长文变难了,还是读长文这件事被重新定了价。

四十七秒与二十三分钟

四十七秒是一个行为指标,不是能力上限。它测的是多久换一次,不是能不能坐住。

Mark 的团队还发现,大约一半的切换是自己按的,不是通知弹的。手先动了,人才意识到。

另一个被引用到烂的数字是二十三分钟:一次打断之后,平均要这么久才回到原来的任务。

这个数字需要更正一下。原始研究是 2005 年对一家公司二十几名信息工作者的观察,测的是什么时候重新打开那件事,不是深度专注恢复到原来的水平。样本小,年代早,标准差接近五十五分钟。

媒体把它说成「一次打断损失二十三分钟专注」,是加了一层。加上去的这层,比原研究更像结论。

注意力的计价单位

经济学家赫伯特·西蒙 1971 年说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信息的丰富造成注意力的贫乏。

这句话在今天成立得过分。内容供给近乎无限,注意力供给没变,一天还是二十四小时。稀缺的那一端,价格就上去了。

价格由平台收:广告主按千次曝光付费,平台按停留时长结算。于是内容的任务变了,从「让你读完」变成「让你别走」。

刺激的密度被迫加码。十年前的标题能换来一次点击,现在要三个感叹号、一个悬念、一句「最后一条最重要」。

这就是通胀的意思:同样的注意力,能换到的内容质量在下降;同样的内容,需要更高的刺激才被看见。

读者这一端也在变。习惯了每八秒一个转折的文本,再遇到一段三百字不分行的论述,会有生理性的不耐烦。手指想动,眼睛在找下一个落点。

长文没有死,只是要自己付账

先把一个流行说法拆掉:人的注意力只有八秒,比金鱼还短。

这个数字出自 2015 年微软加拿大的一份营销报告,转引的是二手来源。2017 年 BBC 做过溯源,没有找到任何原始测量;金鱼那一边也没有。

它好用,因为它把一件复杂的事说成了一句俏皮话。但它不成立。

长内容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容器。2024 年,三成八的成年国民听书;视频讲书的人群只有 5.7%,增速却是各类数字化阅读里最快的。播客、邮件通讯、三小时的纪录片,都活得不错。

纸质书的人均阅读量甚至微增了 0.04 本。

这说明人并非不能读长,是需要一个允许读长的环境。

还有一层反驳值得听:碎片化可能是适应,不是退化。在信息过载的环境里,快速筛选、快速放弃,是理性的。把每一条都读完的人,反而会被淹没。

这个说法有道理。所以问题不在短,在于什么时候长、长多久,决定权不在自己手里。

我的判断是:注意力没有被偷走,它被重新定价了。定价权在别人手上时,读不完就不是意志问题,是结算问题。

深度阅读的物理条件

读长文需要的不是毅力,是几件很土的事:一个不会弹通知的屏幕,一段不被打断的时间,一个知道自己在第几页的位置。

书天然提供这三样。翻页是物理动作,页码是固定坐标,合上再打开,还在原处。信息流不提供这些,它每次刷新都从顶上开始。

麦克卢汉说媒介即讯息,意思是容器的形状会改造内容,也改造使用它的人。这句话在这里很实用:河床有多宽,水就流成什么样。

「2004 年,人们在任意一块屏幕上平均停留 150 秒;2012 年降到 75 秒;2016 到 2021 年间,降到 47 秒。」(Mark,转引自 2023 年《Attention Span》相关访谈)

这组数字常被当成坏消息。换个读法:它测的是切换,不是耐性。同一个人读一本小说,可以连续两小时不抬头。

差别不在人,在眼前这个东西有没有给他一个不切换的理由。

收口

今晚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读二十页纸质书。读不完就夹一张纸,明天从那页接着读。

二十页大概二十五分钟,正好接近那项研究里一次打断的恢复时间。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