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文化:爱被计入榜单之后
2021 年 5 月,一段视频在网上传开:几个人蹲在沟渠边,把成箱的牛奶一瓶瓶拧开,瓶盖留下,奶倒进水里。
他们要的不是奶。瓶盖内侧印着二维码,扫一次,等于给选秀节目里的某个人投一票。
后来节目停录,赞助商道歉,平台下线了榜单。事情看似结束,那套把喜欢折成数字的结构还在。
一个十六岁的人为一个陌生人花掉整个周末,这笔支出该记作爱,还是记作劳动。
打投:把喜欢换成可结算的凭证
「打投」是打榜投票的简称,不算新东西。2005 年《超级女声》那阵,粉丝用短信投票,一个人借遍亲友的手机号。那时的凭证是话费单。
现在的凭证是瓶盖、是专辑销量、是会员充值次数。形式换了,逻辑没换:爱必须留下可核对的痕迹。
2021 年那场风波里,粉丝买下成箱的乳饮,只为瓶盖里的助力码。喝不完,运不走,倒掉最省事。据中国网当年 5 月的报道,被倒掉的牛奶约 27 万瓶。
27 万瓶是个荒诞的数字,却不是荒诞的起点。起点在节目规则:把投票权和商品绑在一起,想让他出道,先买一件你不需要的东西。
买下的那一刻,喜欢就不再只发生在心里,也发生在账上。
控评与轮博:一份没有合同的班次
粉丝组织内部有分工。数据组负责签到、转赞评;反黑组负责举报与澄清;控评组负责在评论区前排铺正向内容。
有的后援会排班,几点到几点谁在线,像一份没有合同的轮值表。做不完要说明,做得好会被表扬。
这些活有一个共同点:产出的都是平台能统计的量。转发数、超话等级、话题阅读量,记在平台的后台,不记在粉丝的账本上。
平台拿这些量去招商,节目拿这些量去谈赞助,艺人团队拿这些量去谈片酬。粉丝出力,别人结算。
这不是说粉丝糊涂。能组织几万人排班、写文案、做表格的群体,执行力超过很多公司。
问题在于,他们干得越专业,越像在工作;而工作的定义里,本该有报酬和议价权。
情感劳动:被管理的那部分情绪
社会学家霍克希尔德 1983 年在《被管理的心》里提出「情感劳动」:空乘人员被要求微笑,微笑不再是心情,而是公司的资产。
粉丝版的情感劳动更绕一层。他们不只管理自己的情绪,还管理别人的。控评要克制,不能骂人;反黑要讲道理,不能落人口实;遇到路人质疑,先说一句「我们理解」。
这些规范写在群公告里,违反会被踢。情绪被格式化,格式由组织定,组织的格式又要对平台友好。
于是出现一个奇怪的场面:一个人追星时最激烈的时刻,恰恰是他最守规矩的时刻。
2021 年 8 月,中央网信办在《关于进一步加强「饭圈」乱象治理的通知》里要求:不得设置诱导粉丝打榜的相关功能,不得设置付费签到功能,不得对粉丝个人购买产品的数量或金额进行排行。
通知管住了工具,管不住那套心理:我需要证明我的喜欢算数。
反面:礼物、公益与自愿的边界
到这里得停一下,替另一面说话。
把追星一概说成被剥削,是一种省事的傲慢。粉丝并非不知道自己在花钱,很多人清楚得很,也愿意。他们从中拿到的东西是真的:朋友、技能、被需要的感觉。
人类学里有个老概念叫礼物经济:我给,不图即时回报,给本身就在建立关系。粉丝自发的应援、二创、剪辑、翻译,更接近礼物,不像流水线。
公益也是真的。人民网 2020 年的一篇评论提到,有粉丝群体筹资修桥铺路建图书馆,有人在宁夏种下上万棵树,有人以偶像名义捐建希望小学。
2019 年,迪丽热巴的后援会通过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捐出五十万元,在新疆援建了一栋教学楼。
这些事没法用「被收割」三个字解释。
所以要分清两种结构。粉丝自己定标准、自己分配、成果归受助者的,是礼物。平台定标准、平台统计、收益归平台的,是 KPI。两者常挤在同一个超话里,性质不同。
还有一个更硬的反驳:把追星说成劳动,本身可能是一种贬低。它暗示粉丝不懂自己在做什么,把解释权从他们手里拿走了。
我的回应是:劳动不是贬义词,无酬才是问题。承认它是劳动,才有资格谈报酬、谈时长、谈退出。自愿不等于没有成本,喜欢也不等于应该免费。
收口
判断可以下得具体一点:爱一旦需要凭证,就一定有人在做账。
那个账本不在粉丝手里。签到天数、超话等级、购买记录,都存在平台的数据库里,随时可以清零,也随时可以调出来给广告主看。
所以不必劝人别追星。只做一件小事:把每天零点自动签到的小程序关掉,隔一天再打开。看看没有那串数字,你还想不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