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摸鱼与 45 度:一次理性的退出
晚上九点四十,办公室还剩三个人。其中一个把表格拉到全屏,鼠标每隔两分钟动一下。
他不在工作,他在证明自己在工作。同一栋楼里,另一些人准时关灯,不争优秀,也不解释。
中间还有一种姿态,网上叫「45 度人生」:卷不动,也躺不平,身体保持前倾。
三种状态看起来相反,底下是同一道算术题。
三个词的来历
「躺平」在 2021 年成为热词。起点是一篇题为《躺平即是正义》的帖子,作者说自己两年没上班,靠打零工维持最低开销。
「摸鱼」更早,从「浑水摸鱼」来,指上班时间做私事。它不挑战岗位,只在岗位里挖一个小洞。
「45 度人生」出现在 2022 年前后,形容既不彻底退出也不全力投入的状态。词一出来就被大量转发,因为多数人正卡在那里。
三个词的密度说明一件事:年轻人在给自己找位置,而且暂时没找到。
语言常常先于行动。先有一个词,人才知道自己那种说不出口的状态叫什么。
一笔赔本的账
内卷的原始定义来自格尔茨对爪哇农业的描述:劳动力不断投入,单位产出不增。
搬到职场上:加班时长增加,晋升名额不变;学历抬高,岗位要求跟着抬高。整体没有变富,只是门票变贵。
这种情况下继续加注,是典型的沉没成本谬误。已经投入的四年大学、三年研究生、两年加班,不能因为已经付出就继续付出。
退出是重新定价:把「再努力一点」的预期收益,和「现在就停」的实际收益,放在同一张表上。
算完会发现,很多赛道的期望值是负的。原因不在参与者不努力,在奖励的总量被固定了。
所以躺平的第一层含义是拒绝追加保证金。这个动作在赌场里叫止损,在职场里叫不上进。
低欲望的两种版本
大前研一在《低欲望社会》里描述的日本,是另一回事:年轻人不买房、不结婚、不消费,银行的贷款放不出去。
中国语境常被拿来类比,但需要分清。2021 年光明日报的一篇评论说得很明白:中国不是低欲望社会,人口还在增长,消费还在扩张。
那篇评论的判断是,躺平更像压力下的反应,并非欲望消失。
这个区分重要。日本的低欲望是资产负债表衰退后的长期状态,是结果;中国的躺平是增长放缓后的姿态,是信号。
结果需要政策,信号需要倾听。两者用同一副药,会出错。
反面:退出的账单不只自己付
最强反驳有三条,一条比一条难回答。
第一条是外部性。一个人躺平,成本会转移:父母的养老、伴侣的收入、同事的工作量。个人理性不等于集体理性,这是标准的囚徒困境。
第二条是无效。退出不改变规则。位置空出来,后面的人补上,门槛一点没降。个人的解脱,不是结构的松动。
第三条最锋利:低欲望可能是被生产出来的。平台把「松弛感」「情绪价值」做成内容,再卖回给需要松弛的人。反抗的姿态本身成了商品。
光明日报 2023 年的一篇文章说得更直接:躺平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积累。
我的判断是:这三条都成立。但它们证明的是退出无效,不是退出不可理解。这两件事经常被混为一谈,然后互相指责。
45 度的力学
45 度比站直更累,这是常识。半蹲需要肌肉持续紧张。
摸鱼也是。要在监控软件、日报、群消息之间维持「在忙」的表象,付出的注意力不比真忙少。这叫情绪劳动。
三种姿态里,最省力的其实是彻底退出,最费力的是 45 度。
多数人卡在 45 度,因为彻底退出的门槛更高:要有积蓄、要有退路、要能承受评价。
项飙在一次访谈里说得更直接。
躺平是消极的,躺平本身不太能给人的生命提供能量。(项飙,澎湃新闻访谈)
这句话对 45 度同样适用:既不投入也不离开,能量只出不进。
真正的低耗能是降低目标。摸鱼保留了岗位,躺平退出了赛道,45 度两样都想要,所以最累。
收口
如果只做一件小事:拿张纸,左边写「必须做」,右边写「想要做」,各三行。
从左边划掉一行。多数人会发现,那一行是别人替他写上去的。
划完再等一周。天没塌的话,这笔账就重新算过一遍了。
参考
- 躺平(百度百科) · 百科
- 引导「躺平族」珍惜韶华奋发有为(光明日报,2021-05-20) · 评论
- 躺平绝非人生正途(光明日报,2023-09-12) · 评论
- 项飙:AI 让「别人」消失了(澎湃新闻,2026) · 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