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利的形状
十万块,年化百分之八。二十五岁开始,到六十岁是一百四十八万;三十五岁开始,是六十八万;四十五岁才开始,三十一万。
同一笔钱,只晚了十年,终点差两倍多。
这件事传得太广,广到有人给它配了一句爱因斯坦的名言:「复利是世界第八大奇迹,懂它的人赚到它,不懂的人付出它。」
名言是假的。数字是真的。
一句没有出处的话
那句话查得清来路。爱因斯坦一九五五年去世,此后二十多年,没有一篇论文、一次访谈、一封书信提到过它。
现存最早的印刷记录在一九七六年八月《华尔街日报》的一篇评论里,而且是「据说」的口气。让它真正传开的,据考是一九八三年《纽约时报》上的一则金融产品广告。
更早的近似文本还要往前推:一九二五年一家储蓄贷款机构的报纸广告里已经有「第八大奇迹」的说法;一九一六年一家证券公司的广告里出现过「人类最伟大的发明」。都是文案,与物理学家无关。
所以这句名言是广告业的遗产。考据机构给它定过性,爱因斯坦档案里也查不到对应的纸片。
考据这一层,除了破除一句话,还有别的用处。它顺手说明了一件事:复利这个概念,一百年来最缺的从来不是证明,是背书。
一门只要每年乘一次的算术,非得挂上一个天才的名字才有人肯信。这本身就提示了它的处境——它简单得不像真的,而人只愿意相信复杂的东西。
把名言拿走,剩下的就是数学。数学是这样的。
单利与复利的唯一区别
单利只在本金上计息。复利把每一期的利息并进本金,下一期连本带利一起算。
公式只有一行:终值等于本金乘以「一加年化收益率」的年数次方。^ 那个位置,是整个概念的全部秘密。
十万本金,年化百分之五,两种算法分开跑:
10 年 单利终值:15.0 万,复利终值:16.3 万,复利多出的比例:9%;20 年 单利终值:20.0 万,复利终值:26.5 万,复利多出的比例:33%;30 年 单利终值:25.0 万,复利终值:43.2 万,复利多出的比例:73%;40 年 单利终值:30.0 万,复利终值:70.4 万,复利多出的比例:135%。
前二十年,两者差得像误差;后二十年,差得像两件事。
这里有一个制度细节值得单独说。银行定期存款按单利计息,到期不取、本息合并转存,才开始第二段复利。
也就是说,复利不是默认状态,是必须做一次动作才启动的状态。多数人的钱停在第一段里,不是被谁拿走了,是没人按下那个键。
曲线的形状
复利的曲线有一个固定的脾气:前平后陡。
十万本金按年化百分之八走,第一个十年增加十一万六,第二个十年增加二十五万,第三个十年增加五十四万,第四个十年增加一百一十七万。
头十年和尾十年,差十倍。而这两段在日历上一样长。
所以复利曲线最难的地方,全在平的那一段。那一段里,你的投入和产出看起来不成比例,账面上几乎没有动静。
一年一年地存,一年一年地看,很容易得出一个错误结论:这件事没用。
常用的心算工具是 72 法则:七十二除以年化收益率,约等于本金翻倍所需的年数。
百分之八,九年翻倍;百分之六,十二年;百分之三,二十四年。如今一年期定存利率在百分之一上下,按这条法则,要七十多年才翻一倍。
七十多年,比一个人的工作年限长。这个数字比任何劝人储蓄的话都直接。
三个变量里只有一个公平
整条曲线只有三个变量:本金、收益率、时间。
本金取决于收入与出生,收益率取决于市场与运气,只有时间对每个人一样长,也只朝着一个方向走。
于是有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投得久,胜过投得多。
二十五岁到三十四岁,每年投一万,共十万,然后停手不动。另一人三十五岁到五十九岁,每年投一万,共二十五万。两人都到六十岁,年化都按百分之八。
二十五至三十四岁每年一万,之后不动 投入总额:10 万,六十岁时:约 99 万;三十五至五十九岁每年一万 投入总额:25 万,六十岁时:约 73 万。
投入少的那个人赢,而且赢得不险。
原因在陡坡的位置。前者的本金全程待在最后二十五年那段陡坡上;后者的本金有一半是在坡已经很陡的时候才放进去的,放进去就快到顶了。
所以复利奖励的不是勤奋,是提前。这句话听起来像励志,其实是算术。
它也有残酷的一面:二十五岁的人往往没有余钱,四十五岁的人往往有余钱而没有二十五年。三要素里那个最公平的变量,恰恰是最容易被浪费的。
复利害怕什么
有四种东西会削弱它,而且都不会提前打招呼:波动、费用、税、通胀。
波动的机制最容易被误解。你以为的长期收益,是每年的算术平均;实际拿到的,是几何平均。
两个年份,先涨一半,再跌一半,两年下来剩七成半。算术平均是零,几何平均是每年负百分之十三。
差出来的这部分叫波动拖累,粗略等于方差的一半。数学形式是:几何收益约等于算术收益减去方差除以二。
推论很直白:两样东西长期平均收益一样,波动大的那个,实际拿到手的少。所以「同样赚钱」的组合并不等价,平稳的那个多赚。
费用是唯一确定的负项。年化八厘变七厘,三十年从十点零六倍降到七点六一倍,少四分之一。
二〇二三年七月,公募基金行业启动费率改革,主动权益类管理费上限由百分之一点五降到百分之一点二。
托管费同时由百分之零点二五降到百分之零点二。这是一次行业级的让利,也是一次行业级的承认:费率也是复利。
税按市场与品种差别很大,但方向一致:应税的利息不能全额滚进本金。分红税、利息税、资本利得税,征收口径不同,效果都是把那个 ^ 的底数压小一点。
通胀是最隐蔽的一种。名义收益率减通胀率只是近似,精确式是(1+名义)÷(1+通胀)−1。
名义百分之八,通胀百分之三,实际是百分之四点八五。名义百分之八,通胀百分之五,实际只剩百分之二点八六。
同一句「年化八个点」,在两种物价环境里是两件事。一条看起来向上的曲线,扣掉物价可能只是平的。
负复利的方向
公式对称。底数大于一,曲线向上;底数小于一,曲线向下。负复利不需要新学问,只需要换个符号。
信用卡的循环信用,日息万分之五,折成年化是百分之十八点二五。七十二除以十八点二五,约四年翻一倍。
最低还款额的设计值得看一眼:还了最低额,本金几乎不减,利息仍按全额账单计算。这个产品在结构上假设本金不动。
民间借贷的司法保护上限,二〇二〇年八月改为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这条线划的其实就是「多高的复利算过分」。
还有一处不对称:跌一半,要涨一倍才回本。百分之五十的亏损,需要百分之一百的收益来抵消。
所以负复利不只属于借钱的人。本金被吃掉一次,曲线就断了,而断了之后要接上,得从更低的起点重新爬。
世纪尺度的收益率
要谈「复利的力量」,得先知道那个 r 大概是多少。
美国市场的数据被接得最长。西格尔在《Stocks for the Long Run》里把一八〇二年以来的股、债、票据与物价串起来,扣除通胀后的股票实际年化约百分之六点六。
这是单一国家、两百年的样本。
换成十六个国家:迪姆森、马什与斯汤顿在《Triumph of the Optimists》里把一九〇〇年以来的股、债、短期票据与通胀全部重算,长期股票实际收益率大致在百分之五上下。
一个百分点在这里不是小事。三十年差一个百分点,终值差四分之一;五十年差一个百分点,差一半。
反方证据必须摆出来。这类研究取样的是「到今天还有连续行情的市场」,战败国、革命国、被关闭过的交易所常常进不了数据库。
幸存者偏差会把长期收益率抬高一截,抬多少没有公论。
所以「股票长期年化七个点」这句话,读作一个历史估计的上限更稳妥,不要读成承诺。它描述的是过去两百年的美国,不是未来三十年的任何地方。
日本那三十四年
最硬的一个反例在东京。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日经二二五收于三万八千九百一十五点八七。此后一路向下,失落的十年之后又是十年。
二〇二四年二月二十二日,日经收于三万九千零九十八点六八,第一次越过那个数字。中间隔了三十四年零两个月。
三十四年。一个人从二十五岁到五十九岁,正好是复利曲线最该发力的整段。
日经225指数22日再创新高……刷新1989年12月29日创下的38915点的历史峰值,首次站上39000点。
——《日本经济新闻》二〇二四年二月二十二日,参考消息译
名义上回到原点,购买力还没有回来——这三十四年里物价涨过,指数本身没有跑赢。
这一段说明复利的一个隐藏前提:它默认收益率序列是可乘的、非负的、连续的。市场不保证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
所以「长期持有」是一个赌注,赌注的内容很具体:赌这三十四年不是你的三十四年。
把复利推广到别处要小心
知识、技能、信任、健康,常被说成也有复利。这个类比有一半成立。
成立的一半是:这些东西确实按乘法积累。读过的书会改变读下一本书的方式,练过的手会改变下一次出手的精度。
不成立的一半是:它们没有可记账的收益率,也没有「不取出来就继续滚」的保证。技能会折旧,关系会断,身体会老。这些是负的 r,不是零。
而且它们的本金与利息分不开。今天多读的一小时,十年后折成多少,没有人算得出来。
所以复利在金融里是硬的,在比喻里是软的。混着用,就会把一句算术结论当成人生道理,然后用它去要求一个本来不该被这样要求的人。
复利是约束条件
我的判断是:复利被高估在收益率上,被低估在时间与费用上。
讲复利的文章,力气大多花在「找一个年化百分之十五的东西」;而真正决定终值的,是那三个不体面的变量:开始得早不早、中间取没取、费率是多少。
最强的反驳是这样一句:你把它说得这么确定,可收益率本身就不确定。波动、熊市、失业、生病,没有一样在你的公式里。日本那三十四年就是答案。
这个反驳我接受一半。收益率确实不可控,所以复利不能当预测工具用。
但另一半不成立:复利可以当约束条件用,而这部分与收益率无关。
不中断、低成本、早开始——这三件事在任何收益率下都成立,而且是少数几件自己就能决定的事。
它们的用处不在于告诉你将来会有多少钱,在于告诉你哪些做法一定是错的。
一个每年被抽走百分之二费用的账户,一个中途取空过两次的账户,一个三十岁才开始记账的人——这三件事都不必预测市场,就能判断。
所以复利真正的力量,不在那条陡起来的曲线,在它把选择分成两类:能滚的和不能滚的。
最后落在一个很小的动作上:把费率看清楚,把自动扣款设上,然后忘掉它。
参考
- 爱因斯坦真的说过复利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吗?——名言溯源(含《爱因斯坦文集》与希伯来大学档案馆查证经过) · 考据
- Nikkei Indexes Monthly Newsletter Vol.51(日经,2024-03,记 2024-02-22 收于 39,098.68,越过 1989-12-29 的 38,915.87) · 数据
- 日经225指数一度升破历史最高收盘价(上海证券报·中国证券网,2024-02-22) · 报道
- 日本股市创历史新高给我们的启示——长城证券蒋飞访谈(证券时报网,2024-02) · 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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