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父不知道他是谁
二〇二二年六月七日上午,新高考Ⅰ卷的现代文阅读Ⅱ,给了一段冯至的小说。
山东、湖北、湖南、广东、江苏、河北、福建的考生,同一时间读到同一条江。
第九题六分。题干先把旧故事讲了一遍:渔夫是义士,明知他是谁,冒死渡他过江,拒剑之后又自尽以明不泄。然后问,本文把渔夫改写成一个普通渔人,这一改写带来怎样的文学效果。
这道题其实在问:删掉的那部分,是什么。
那道题问的其实是删减
题干里那三件事——明知身份、冒死、自尽——学生在考场上会当成背景,随手放过。
可它们没有一件是《史记》里的。
《史记·伍子胥列传》写到这段,只有五十来个字:追兵在后,到了江边,江上有个渔父撑着船,知道伍胥着急,就把他渡了过去。渡完,伍子胥解下剑要送他。渔父说,楚国的法令,抓到伍胥的赏粟五万石、爵执珪,岂止一把百金的剑。不受。
没有自尽。没有唱歌。司马迁连这个人的结局都没交代。
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
后来加戏的是《越绝书》和《吴越春秋》。渡完人,子胥叮嘱他把剩下的饭藏好别露出来,渔父答应了,转头把船弄翻,或者抽出匕首自刎,沉进江里——用死来保证自己不开口。
一个不受赏的人,被改成了一个必须去死的人。
这则视频以「陌生化」为线索拆这篇小说;它讲技法,我关心的是删减。可以对照着看。
「芦中人」与「渔丈人」
在讨论删减之前,得先说这两个名字。
它们是《吴越春秋》里当场互相取的。子胥问渔父姓名,渔父不肯说。
「今日凶凶,两贼相逢,吾所谓渡楚贼也。两贼相得,得形于默,何用姓字为?子为芦中人,吾为渔丈人,富贵莫相忘也。」
《越绝书》那一版更狠,说的是:「纵荆邦之贼者,我也;报荆邦之仇者,子也。两而不仁,何相问姓名为?」
两个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都承认这件事谈不上仁,所以都拒绝留名。
「芦中人」是藏在芦苇里的人,说的是处境,不算名字。「渔丈人」是撑船的老者,说的是行当,也不算名字。
一个是躲的人,一个是渡的人。两个代号对等,谁也不比谁高。
「富贵莫相忘」这五个字,后来落空了。子胥在吴国做了相,回头去找,找不到。
晋人皇甫谧把这件写进《高士传》,给渔父一个称呼叫「江上丈人」,归入隐逸一流,还替他补了后半段:员至吴为相,求丈人不能得,每食辄祭之,曰,名可得闻而不可得见,其唯江上丈人乎。
找不到,只好每顿饭祭一次。
五份底本,一次比一次轻
这个故事的重量,可以排出一个顺序。
《史记》,他知不知道对方是谁:知道(知伍胥之急),结局:不受剑,无下文,那一渡算什么:一次施救;《越绝书》,他知不知道对方是谁:知道(知其非常人),结局:覆船,挟匕首自刎,那一渡算什么:一条命换一条命;《吴越春秋》,他知不知道对方是谁:知道,结局:覆船自沉,那一渡算什么:一场互不具名的约定。
《高士传》,他知不知道对方是谁:知道,结局:不受而别,莫知其谁,那一渡算什么:一桩无人认领的德;冯至《江上》,他知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结局:听不懂,拨转船头走了,那一渡算什么:一个动作。
顺序是从重到轻。前面四份都在往上加:加死法,加姓名,加后话。
冯至一个人往下减。他连「找过」都保留了,把「知道」拿掉了。
渔夫看子胥,只是「一个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向哪里去的远方的行人罢了」。
江上:一个不知情的人把他渡过去
这是全篇改动里唯一要紧的一处,其余都是它的后果。
原来的渔父知道自己是冒着灭族的风险在救人。所以那一渡是「恩」,恩是能记账的:你给我一条命,我还你一把剑;剑不够,就还一条命。
冯至的渔夫不知道。他只是常年在这段水上摆渡,见惯了走到江边过不来的人,觉得苦恼,于是立了个志愿:一有闲暇,就把那样的人顺便渡过来。
「顺便」两个字,把整件事从恩义里摘了出来。
子胥捧着剑说,这是我家传的宝物,我佩带它将及十年了。渔夫吓得倒退两步,问,你要拿这当作报酬吗。
子胥半吞半吐地说:「你渡我过了江,同时也渡过了我的仇恨。将来说不定会有那么一天,你再渡我回去。」渔夫听了这句话,一点也不懂,他只拨转船头,向下游驶去。
「一点也不懂」是冯至给这个人物最重的一笔,也是最轻的一笔。
他不在拒绝,他根本不在场。拒绝意味着他进了这场交易,只是不肯收钱;没听懂意味着这场交易从来没有发生。
全篇最著名的那句话,被人单独拎出来做了标题。它的重量其实不在前半句。
岸上的人在谈季札挂剑
上船之前,子胥在江边站过一会儿。岸上聚了十来个人,操吴音的、说楚语的,在抱怨这二十年打过来打过去,田不好耕,买卖也不好做。
然后话题转到季札。老人说,吴王余昧死了,本该传位给季札,季札死也不肯,退到延陵耕田去了。一个这样贤明的人偏偏不肯就王位。
年轻人恨他:他只自己保持高洁,而一般人都还在水火里过日子,我恨这样的人,我们都是吃了他高洁的苦。
老人替他辩:士各有志,他用行为感动我们,比做国王有意义得多——就以他在徐君墓旁挂剑那件事而论,对于友情是怎样好的一幅画图。
季札挂剑,是把剑送给一个已经死了的朋友。因为心里早已许了他,人死了也不能改口。
子胥听到这儿,低头看自己腰上的剑。
「我这时若有一个朋友,我也愿意把我的剑,当作一个友情的赠品,——而我永久只是一个人。」
这一句是全篇的枢纽。他手里那把剑,马上就要送不出去了。
岸上的人在争论一把剑该挂在哪里,他手里正握着同样的一把。而他没有朋友。
两个世界,一条船
船到江心,水流急了。子胥对着水想,这是从郢城流来的。他立在船头,身影映在水里,好像又回到郢城,因为那里的楼台也曾照映在这同一的水里。
他望着江水发呆,想这里边含有多少故乡流离失所的人的眼泪。父兄的尸体无人埋葬,也许早被抛入江心,魂灵想必正在月夜的江上出没。而郢城里的王公还在享受升平。
「子胥的心随着月光膨胀起来。」
紧接着一句:他再看那渔夫,有时抬头望望远方,有时低头看看江水,心境是多么平坦。
两个人的分野就被写成了一句对照——「一个整日整夜浸在血的仇恨里,一个疏散于清淡的云水之乡。」
同一条船,隔着一整个世界。
这之后是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往日的心总是箭一般地急,这时却唯恐把这段江水渡完。
他并没有不想报仇。他是想在报仇之前,多待一会儿。
无名者的两次给予
《伍子胥》九章里,这样的相遇出现过两次。
第七章《溧水》,一个浣衣的女子捧着一钵白米饭,跪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冯至写:这钵饭吃入他的身内,正如一粒粒的种子种在土地里了,将来会生长成凌空的树木。
施饭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谁。
冯至在《后记》里承认,十六年前他最初想写这个故事时,「所神往的无非是江上的渔夫与溧水边的浣纱女」。他记得最牢的,就是这两个无名的人。
两个都不知情,两个都不求报,两个都没留下名字。
这不是巧合。只有不知情的给予,才不能被折算成债。
一九四二年冬天,昆明
这篇小说是被一本旧译稿勾起来的。
冯至在《后记》里写:一九四二年冬天,卞之琳准备把早年翻译的里尔克《旗手》印成单行本,付印前他读了改订稿。因为这本青年时爱过的书,他又想起伍子胥。「一时兴会」,写出七章。
第二年添了《宛丘》和《延陵》,共九章。一九四六年九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收在巴金主编的文学丛刊第八集。
从第一次动念到写成,中间隔了十六年。他自述这十六年里,伍子胥在他意象中「渐渐脱去了浪漫的衣裳,而成为一个在现实中真实地被磨练着的人」。
那时候他人在昆明,在西南联大外文系教书。此前几年,他从上海一路南迁,在赣州收到过恐吓,妻子生过一场大病,父亲在广西去世。
一个正在流亡的人,写另一个流亡的人。他把这个故事叫作「一个含有现代色彩的《奥德赛》」。
所以那句「一点也不懂」,不只是渔夫不懂子胥。
是一个太平日子里的人,不懂一个揣着血海深仇的人。
补一句关于冯至的坐标。 一九三五年,鲁迅编《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在序里称他是「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
这句话流传极广,冯至本人却不太领情——别人问出处,他说不必引了,已经过时。他晚年跟人讲,那时候沉钟社里写得比他好的是罗石君。一个人被一句极高的评价框住大半生,还能这样讲,是罕见的。
戏台上的那一折
同样是渔丈人,戏台上是另一副样子。
京剧里有出大戏叫《鼎盛春秋》,也叫全部《伍子胥》,八折连演:《战樊城》《长亭会》《文昭关》《芦中人》《浣纱记》《鱼肠剑》《刺王僚》《打五将》。
其中《芦中人》专演渡江这一件事,一折戏,两个人,一条船。
戏考本子里,渔丈人投江的理由被写明白了:
「老汉偌大年纪,冒着风险将他渡过江来,不料他反而疑我。万一后面追兵将他拿住,必说是我泄漏,岂不以德为怨!也罢,我不免投到江中,也好叫他安心而去。」
「以德为怨」四个字,是舞台本给的解释。
他死,是因为被子胥那句话逼到了墙角。子胥走前回头叮嘱,莫说伍员打此经过——一份恩情当场变成了一个把柄。
《吴越春秋》只写「渔父诺」,然后覆船自沉。京剧让他把话讲出来:我救了你,你倒疑我。
然后子胥开口唱,唱的是「老丈丧江河」;紧接着一句舞台指示:把篷索砍断,以防不测。
他刚刚因为一句话逼死一个人,转头去砍缆绳。
这一折的分量,是可以算的。一九三六年起,杨宝森着手整理全本,一九四三年元旦在上海天蟾舞台首演《伍子胥》,从《战樊城》到《打五将》。此后的杨派老生,学的都是这个路子。
而冯至的《江上》动笔,是三十一年冬天——一九四二年冬。
同一个冬天,戏台上的渔丈人还在投江,纸上的渔夫已经摇船走了。
影视里他已是另一个人
真正把伍子胥当主角拍的影视作品,我数得出两部。
一九九六年央视《东周列国·春秋篇》,三十集,沈好放导演,伍子胥由吴刚饰演。全剧三十集里有六集归他,第二十五集直接叫《逃出昭关》,四十五分钟,要把楚平王夺媳、费无极进谗、伍奢伍尚赴死、子胥出逃、过昭关、渡江、浣纱女全塞进去。
二〇〇七年《卧薪尝胆》,四十一集,侯咏导演,陈道明演勾践,王冰演伍子胥。这部剧从勾践战败讲起,伍子胥一出场就是吴国老臣,渡江那一段根本不在里面。
所以影视里的伍子胥,几乎都是复仇完成之后的那一个:权倾朝野、掘墓鞭尸、被赐属镂。
江上那一节,在一部三十集的剧里占十几分钟,在另一部四十一集的剧里等于没有。
道理不难懂。长剧集靠动作推进,一集要翻几个弯;这一节恰恰没有动作。它的全部内容是一个人看着水,另一个人摇着橹。
能装下它的,只有折子戏的假定性,和小说里的心理描写。
冯至把这段从戏台搬到纸上,做的事其实一样:把外部冲突取消,让时间慢下来。
他后来还是把账算完了
《江上》之后,故事还长。
《史记》记着:吴兵入郢,子胥求昭王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
他复仇的对象,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而这场复仇的代价,是另一个人的国——他借吴国的兵,烧的是自己出生的地方。
同一年,他少年时的朋友申包胥站在了对面。当年子胥出亡,说「我必覆楚」,申包胥答「我必存之」。后来申包胥跑到秦国,在庭墙下哭了七天七夜,秦师乃出。
两个人各守一句誓言,谁都没有违背。
申包胥派人去责备他:「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
这是这个故事里最早的反方意见,而且来自他自己的朋友。
司马迁的判词完全不同。他在列传末尾写:「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
假使他当年跟着父亲一起死,跟蚂蚁有什么分别。
一个说你过分,一个说你不这样就连蚂蚁都不如。这两句话隔了两千多年,谁也没说服谁。
我倾向前者。但我也承认,如果我是他,大概做不到不挖那座坟。
装进皮袋,浮在江上
吴国后来的事,比复仇更难堪。
夫差要伐齐,他拦着,说越才是腹心之疾。伯嚭进谗,夫差派人送来一把属镂之剑,说,你用它死。
他死前交代后事:墓上种梓树,让它成材;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吴国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军进来。
然后自刭。
夫差大怒,「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装进皮袋,扔进江里。
吴人怜他,「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
这条线到这里才闭上。他一生都在渡江:从楚到吴是一渡,从生到死又是一渡。最后他自己成了漂在江上的一件东西。
「芦中人」这个代号终究没留住。他成了江边一座祠的名字,后来又成了钱塘江的潮。
宋人潘阆过吴山,写过一句:「庙前江水怒为涛,千古恨犹高。」
民间索性说,那潮就是他的怒气。
标题里「最后却被沉江」五个字,是这整条线的收口。他渡了一辈子江,最后被装进皮袋浮在江上。
冯至没有写的那一章
《后记》最后一段,是全书最冷的地方。
一个朋友读完稿子,问他,吴市以后的伍子胥还想继续写下去吗。
他说不想。如果写,就写越过三十八年,写伍子胥的死。
然后他翻开架上的《吴越春秋》,念了一段给朋友听:被离问,自杀何益,何如亡乎。子胥答——
「亡臣安往?」
逃亡的臣子,还能往哪儿去。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说,如果写,我就写他第二次的「出亡」——死。
这一章他没写。九章收在吴市吹箫,箫声还在,刀还没落下来。
我猜这不是写不动。是他已经把这句话放在《后记》里了,再铺开写,反倒是稀释。
「亡臣安往」四个字,是他给自己的判词,也是给那个时代的。
那道题的答案
回到考场。标准答案大概是这几条:把渔夫改成无意施恩的普通人,更显出平凡人恩惠的博大;借渔夫写出一个散淡处世的境界,与子胥的世界构成对照;放弃外部冲突,转向内心冲突;传奇色彩减弱,现实寓意增强。
都成立。但都停在技法上。
冯至真正做的事,是把这场相遇从「恩义」的系统里搬了出来,搬进一个无法结算的地方。
原来的渔父知道他是谁,所以那一渡是债;债可以还,还不了就拿命抵——所以他必须死,不死这笔账平不了。
冯至的渔夫不知道。于是那一渡谁也没欠谁,也就永远还不清。
子胥最后站在岸上,望着船越走越远,自言自语:「你这无名的朋友,我现在空空地让你在我的面前消逝了,将来我却还要寻找你,不管是找到你的船,或是你的坟墓。」
他要找的并非恩人。他要找的是一个可以把账还掉的对象。
找不到的。
那把剑他后来一直带着。冯至写:「觉得这剑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好像是在替一个永久难忘的朋友保留着这支剑。」
一个人一生只被人无条件地渡过一次。那一次是在江上,对方不知道他是谁。
参考
- 《史記·卷六十六·伍子胥列傳》(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 原典
- 《史記·伍子胥列傳》全文及三家注(国学导航) · 原典
- 《吳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傳》「芦中人/渔丈人」互称原文(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 原典
- 《越絕書·荊平王內傳》「两而不仁,何相问姓名为」原文(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 原典
- 京剧《浣纱记》(一名《芦中人》)剧本,含渔丈人投江前的念白(中国京剧戏考) · 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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