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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写过剩的时代

2025.01.15杂记6757 字视频 4 · 参考 18

先讲一个电视画面。

2021 年夏天,《五十公里桃花坞》播出。主持人许天奇拿了封粉丝写的信给宋丹丹念,信里全是饭圈缩写。她念到「yyds」,读成了「丫丫ds」。

后来她自己试着拼,拼出了「岳岳ds」,「das」,眉头一直没松开。同一个画面里还有「ssmy」,她懒得猜了,直接放弃。

一条关于这件事的词条当晚上到热搜第一。这件事之所以好笑,是因为它不该发生:一封信,收信人和写信人都是中文母语者,中间隔了一层谁也说不清的加密。

本文要问的就是这层加密是怎么来的,谁在加密,加密对谁有利,代价又落在谁头上。

一封信里能塞进六个缩写

那封信不长。六句话里,至少有一个到两个缩写。

除了「yyds」(永远的神)这类常见的,还有「xqyy」「ryez」。后来对着字幕才知道,前者是喜气洋洋,后者是如约而至。

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事实:这两个词完全没有缩写的必要。「喜气洋洋」四个字,打全拼不过多按几下;缩成四个字母,既不为省时,也不为避讳,纯粹因为「写信要用饭圈语言」这条默认规则。

到这里,缩写已经从工具变成了仪式。你不用,就显得不像圈内人。

宋丹丹后来发微博回应:不要笑话她,有本事猜猜「dddd」。底下有人答「懂得都懂」,有人答「丹丹都对」,有人答「低调低调」。一个缩写可以对上至少三个意思,这就是这套系统的真实状态。

第一类加密:为了不被搜到

饭圈缩写最早不是为了省事,是为了躲。

粉丝讨论某个明星,尤其要批评、嘲讽,或者开一个可能引战的玩笑时,用拼音首字母代替大名,是为了让对方的粉丝搜关键词搜不到。

百度百科「饭圈黑话」那条词条里写得很直接:使用缩写是一种「自保手段」。一是防粉丝顺着大名找到帖子,二是防不明真相的路人吃瓜影响形象。

于是就有了这套体系:dbq(对不起)、xswl(笑死我了)、zqsg(真情实感)、nsdd(你说得对)、u1s1(有一说一)。连「对不起」都要缩写,因为完整地道歉,在这个语境里显得太软。

这套逻辑一旦成立,就会外溢。人名的首字母缩写开始撞车:一条带 zyl 的微博,评论区可能同时是朱一龙、郑云龙、张云雷三家粉丝的战场。zyx 可以是张艺兴,可以是周艺轩,可以是张予曦。

到了这个程度,连圈内人都得先核对才能确认自己骂的是谁。

第二类加密:为了显得像自己人

真正把缩写推向全网的,是身份那一层。

2021 年 8 月,中新社发过一篇报道。里头有位江西的九零后李璐说:「nsdd、dbq、szd……虽然每个字母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就不知所云了。」她说自己像在做阅读理解。

同一篇报道里给了个数字:微博话题「网络上看不懂的字母缩写」,阅读量 2.3 亿,讨论 2.8 万人次。

2.3 亿这个量级说明,看不懂的人不是少数派,是绝大多数。

江西省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副所长涂龙峰在那篇报道里的判断是:字母缩写「出圈」是一种亚文化现象,折射了部分年轻人审美和思维方式的新特点,展示着属于他们这个群体的个性化认同。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点到了本质——它的功能是认同,不是传达。

语言学里有个更早的说法叫「反语言」(anti-language),是韩礼德在 1976 年研究伦敦底层社会时提出的。反语言有三个特征:重新词汇化、过度词汇化、以及最关键的——它存在的意义是区分「我们」和「他们」。

反语言是一种生成于主流语言之中的语言,它的使用者以对抗的姿态站在主流之外;它最核心的功能不是传递信息,而是标记一种社会结构——谁在里面,谁在外面。

——韩礼德《反语言》(Anti-Languages),《美国人类学家》1976 年第 78 卷

反语言的服务对象是被排除在主流之外的人。可饭圈缩写不是这样。用它的人是互联网上最活跃、最主流、最有消费力的那一群。一个主流群体给自己造了一套黑话,这在语言史上不常见。

石家庄有个豆瓣小组叫「村通网——网络黑话指南」,专为「脱离社会人士」建的。据澎湃新闻转述,组里十几万人,都是跟不上潮流的新媒体从业者和九零后。他们的问题和宋丹丹一样,只是没人给他们打字幕。

一个社会需要专门开一个互助组来翻译自己的语言,这件事本身就该被记下来。

第三类加密:连行业里都在加密

如果只有饭圈,这件事到不了今天。真正的问题是,这套作风传进了别的领域。

人民日报客户端发过一篇《互联网大厂的黑话困局》,里面有个刚入行的广告人陈强。客户说要「打造全场景体验」,他没听懂,客户解释:就是把公司 logo P 到不同图片上。做了一版交过去,客户说「不够增强现实」。再问,答:把 2D 卡通人物做成 3D 效果。

陈强最后总结了一句话:互联网公司不说人话。

同一篇里还有柳菲菲。她专门弄了个文档,像记单词一样记黑话:赋能是赋予能量,链路是链条和路径,对齐是同步信息,颗粒度是细。

刚入职那会儿,领导通知团队要「拉齐水位」。她以为是倒水要杯子水位一致,同事笑了好久,原来是同步信息。

这些词有个共同点:它们替换的都是很普通的日常词。「链路」听起来比「链条」高级,「拉齐水位」听起来比「同步一下」正式。

《现代汉语词典》里查不到「链路」「赋能」这两个用法。它们是新造的,不是从别处借来的。

张一鸣在字节内部批评过双月会材料「不说人话」,这件事被媒体反复引用。连这套语言的生产方自己都承认它有问题。

还有更实操的一层。医院系统里有一张「禁用缩写表」,是 ISMP(安全用药实践研究所)编的,每年更新。

这些缩写与符号已被反复证实会导致用药差错。它们不应被用于任何手写或电子医嘱、药房标签、用药说明之中——即便写的人自认清楚,读的人也未必读出同一个意思。

——ISMP《易错缩写、符号与剂量写法清单》(2024 年版)

理由全是血写的。「U」当单位用,会被读成「0」或「4」,于是胰岛素剂量翻十倍。「IU」当国际单位用,会被读成「IV」(静脉)或「10」。「QD」当每日一次用,那个小点被看成「I」,于是变成每日四次。「μg」当微克用,被看成「mg」,一千倍。

2024 年 3 月,美国佛罗里达州。一名两岁男童因呕吐腹泻入院,医生开磷酸钾 1.5 毫摩尔、每日两次。次日交班医生在电子系统更新医嘱时,漏了一个小数点,1.5 变成 15。孩子当天血钾飙升,心脏骤停,抢救十五天后撤除维生设备。

药房系统发出过红色警报,没人看见。

这件事跟「yyds」的距离,比看上去远得多,也比看上去近得多。远的是后果有等级,近的是机制完全相同:发送方以为对方一定能解出自己的意思,接收方以为这个词只有一个意思,中间没有人回头确认。

第四类:当缩写开始变形

缩写多了,就会开始互相污染。

「nsdd」原本是「你说得对」。据中新社和《都市热报》的采访,有人第一次收到,以为对方在骂「你是弟弟」。一个词的两个读法,一个是夸,一个是骂。

重庆有位周女士,在设计公司人力部。工作群里给新来的小姑娘交代完注意事项,小姑娘回了「周姐,YYDS」。她以为对方在 diss 她啰嗦,回了一句「你什么意思」。小姑娘跑到她面前解释,永远滴神。

还有一位,问亲戚家小孩在干嘛,孩子说在「PYQ」。她以为是家奶茶店,其实是朋友圈。

更极端的例子来自饭圈。「zqsg」是真情实感,可它和「zqsg」(这气死狗)在语境不明时会互相冒充。「rs」可以是人身攻击,也可以是热搜。「ky」是从日语借来的,意思是没眼色,但没有任何中文线索能让人推出来。

数字也开始加入。271 是爱奇艺,因为它的域名是 271。这类缩写没有任何规则可循,只能靠记。

一套系统如果只能靠社区内部的共同记忆来维护,它就没有可移植性。跨出这个社区一步,它就是噪音。

反面的那一面:它确实有用

说一句公道话。缩写不是纯粹的坏东西。

第一,它确实省。腾讯网那篇科普算过一笔账:「永远的神」全拼要按 14 下,「yyds」按 4 下。人在手机上聊天,手是有限的。

第二,它确实有保护作用。在讨论敏感话题、在公开平台上抱怨、在需要隐去姓名的场合,缩写是一种遮掩。这类用法在医疗、法律、政治评论里都有正当需求,不是饭圈发明的。

第三,语言本来就是会变的。从火星文到 886、520,从「你是MM还是GG」到今天的字母组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暗语。

新华网 2021 年那篇评论说得很清楚:绝大多数网络流行语都会很快褪去,了无踪迹;那些词能达意、深受欢迎的,会沉淀下来,融入现代语言文字体系。

第四,它还可以是游戏。中国青年网 2021 年那篇评论说,不知也不必焦虑,不必觉得自己落伍了。

所以问题不在缩写本身。问题在过剩。

过剩发生在哪一步

一个工具从有用变成过剩,通常有一个可以指认的转折点:它开始被用在不需要它的地方。

那封信就是。喜气洋洋,如约而至,这两个词没有任何缩写的必要。可它们被缩了。原因只有一个:写信的人认为,不缩就不像圈内人。

这一步之后,缩写的功能就从「省」变成了「筛」。看得懂的进来,看不懂的请绕道。

浙江日报 2025 年 4 月登过一条小事。六十八岁的胡大伯,晚饭后在家庭群里看两个孙女聊天。「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那味道YYDS」,「U1S1,红烧肉还是奶奶做的好吃」。孙子转了个笑话,打出「XSWL」。

胡大伯看不懂,只能在群里回了一个礼貌微笑的表情。

这篇报道还引了个研究结论:缩写会被认为不够真诚,使人们的回复意愿变低。

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一个自称为了「高效沟通」而生的表达方式,在真实场景里造成的第一个后果,是对方不回了。

邵逸夫医院主任医师唐劲松在那篇报道里解释过机制。随着年龄增长,老年人的理解力和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下降。同时,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和话语权,一些老人会排斥这类表达,认为是「非主流」「偏离正统」。

当他意识到自己既无法融入、又难以改变潮流,就容易陷入愤怒和焦虑。

也就是说,加密的代价不只是一次没听懂,还包括一次关系里的位置变化。长辈在家庭群里失去了解释权。

这几段可以直接看

下面四条都是网上关于同一件事的公开讨论。前两条把「为什么讨厌缩写」讲得比本文更直白,第三条是对黑话的逐词清理,最后一条往语言能力的退化上走。

▶点击播放

《奇葩字母缩写能不能爬出互联网啊!!》,3 分 27 秒,71.9 万播放。吐槽向,把饭圈缩写的荒诞感集中演示了一遍。

▶点击播放

《为什么大家都讨厌缩写?》,2 分 32 秒,9.1 万播放。语气平和的一条分析,把「圈内效率」与「圈外成本」分得比较清楚。

▶点击播放

《这些 00 后的网络「黑话」,到底是什么意思?》,3 分 42 秒,3.7 万播放。逐条对照翻译,可当作一份入门词表。

▶点击播放

《关于如何能不让语言组织能力退化的事》,8 分 42 秒,39.5 万播放。从写作与表达的角度谈长期使用短句、缩写之后的后果。

最坏的那一类

如果缩写只是让人看不懂,它顶多是个麻烦。真正该说的是它开始伤人那一段。

新华网 2025 年 12 月那篇关于「网梗侵袭校园」的报道里,受访教师总结了三类黑话烂梗。第一类就是缩写暗语型:yyds、awsl、xswl,用一串字母表达意思,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三类是攻击贬损型:唐人、伞兵。后者是谐音梗,骂人「傻」。有学生用这类烂梗对同学实施语言霸凌。

这里的机制变了。缩写不再只是遮掩,它变成了一种可以当众说出口的脏话——因为字面上它什么都不是。

杭州几所中小学的老师在接受钱江晚报采访时说过另一件事。有孩子把「栓Q」写进作文,老师批改时「血压飚增」,把孩子叫到办公室,孩子一脸疑惑,把作文里的「漏漏漏之歌」唱了出来。

那位老师后来说的处理方式是:没有批评,也没有鼓励,只有慢慢引导。

作文里用网络流行语会不会扣分,老师们说没有明文规定。小学阶段主要看是否合适;初中把关严一些,约定俗成会酌情扣 1 到 2 分。

1 到 2 分听起来不多。但一个孩子如果在作文里失去了用完整句子描述一件事的能力,那不是 1 到 2 分的事。

这一点在写作上最清楚。一个人写「XSWL」,读者知道他在笑,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笑成什么样、笑完之后有没有一点心酸。缩写把情绪的谱面压成了一个键。

谁在为加密付账

把这四类放在一起看,账其实很好算。

饭圈的缩写,账付给了圈外人和路人。你搜不到,你读不懂,你就进不来。

大厂的黑话,账付给了新人和跨部门。柳菲菲花了很长时间才听得懂同事在说什么,这期间她的工作是靠猜完成的。

医疗的缩写,账付给了病人。那张禁用缩写表上每一条,背后都有一次可以追到具体人的错误。

校园里的烂梗,账付给了被骂的孩子。

而收益那一栏,写得很薄:省了几下按键,获得了一点归属感,多了一层遮掩。

这就是过剩的定义。当收益薄到只剩心理层面,成本却落在具体的人身上,这套系统就已经越过了它该停的那条线。

加密真正的成本,是共识

还有一个更慢的代价,不落在某一个人身上。

语言是可以被检验的。一个人说「这事不太妥当」,另一个人可以问:哪里不妥?一个人说「这方案颗粒度不够」,对方只能点头,因为不知道颗粒度在哪一层。

前者可以被反驳,后者不能。

一个不能被反驳的说法,看上去很有力量,实际上什么也没说。它只是把判断藏进了一个别人解不开的壳里。

大厂黑话之所以招人烦,根子在这里,不在难听。它让会议上的每一句话都听起来成立,同时让没有一句话可以被检验。

所以真正被加密的不是词,是责任。谁说的、说的什么、说错了没有,都在那层缩写后面变得模糊。

用缩写和用全称,界线在哪

给三条可以用的分界。

第一,看对面是谁。对面在你的圈里,缩写是效率;对面不在,缩写是成本转移。家庭群、跨部门会议、给客户的邮件,都属于后者。

第二,看这个词有没有别解。如果一个缩写在这套系统里已经能对上三个意思(dddd 就是),它就不是缩写了,是谜语。谜语可以玩,不能拿来办公。

第三,看它是否替代了判断。「这方案颗粒度不够」和「这方案的第三部分没写清时间节点」,差的不是长度,是有没有把话说完。

这三条里,第三条最要紧。前两条管的是场合,第三条管的是能力。

一个人可以一辈子不用缩写,也可以在圈里用得飞起。但如果他离开了缩写就说不出完整的判断,那他已经不是在用工具,是被工具用着。

最后说一句

那封信最后被宋丹丹好好谢过了,写信的两个人叫北北和伞伞。

这封信是节目组安排的,是个笑点,不该怪到两个孩子头上。它唯一的问题是太真了——真到一个中文母语者读另一个中文母语者写的六句话,需要字幕。

语言加密这件事,从来不是从密码学开始的。它是从「这句话我不想让人听懂」开始的,然后变成「这句话我不想费劲说清」,最后变成「我已经不会说清了」。

三步里,第三步最难退回去。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