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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0 年前就有人质疑过它

2025.01.10读书5676 字视频 4 · 参考 12

每隔一两年,同一个句式就会在新闻里出现一次:一种新工具正在毁掉人的某项能力。

2023 年 1 月,纽约市教育局把 ChatGPT 从所有公立学校的网络和设备上禁掉。

发言人 Jenna Lyle 给的理由是,这个工具能给出又快又简单的答案,但「不能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而这些能力对学业和终身成功至关重要」。

同一个月,洛杉矶、巴尔的摩的学区跟着封。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昆士兰州跟着封。中国香港大学的何立仁发通知,学生在所有课程、作业和评估里都不许用它,除非拿到书面许可。

往前推十五年。

2008 年 7 月,Nicholas Carr 在《大西洋月刊》上写了一篇《Google 是否让我们变傻》。他说自己读不了长文章了,两三页之后注意力就漂走,从前是深海潜水员,现在踩着滑水板从海面上飞驰而过。

他引了塔夫茨大学发展心理学家 Maryanne Wolf 的看法:我们不只是读什么,我们是怎样读的。

网上那种把「效率」和「即时」放在最前的阅读方式,可能削弱印刷术时代才形成的深度阅读。

再往前推四百六十年。

1545 年,瑞士博物学家 Conrad Gessner 出了一部《世界书目》,想把当时能知道的全部书登记下来。他在序言里抱怨,书籍的数量已经庞杂到令人困惑,而且有害。

一百四十年后,法国学者 Adrien Baillet 把话说得更重:每天以惊人速度增加的书量,会让接下来的几个世纪掉进罗马帝国崩溃之后那种野蛮状态。

再往前推两千四百年。

柏拉图的《斐德罗篇》里,苏格拉底讲了一个埃及传说。发明了文字的神托特把文字献给国王泰亚穆斯,说这东西能增强记忆和智慧。

国王拒绝了。理由是:这项发明会在学习者的灵魂里造成遗忘,因为他们不再练习记忆,会信任外部的书写符号,而不从自己内部取用真正的记忆。他说文字不是记忆的方子,是提醒的方子。

「你这个发明,会让学过它的人变得健忘;他们不再练习记忆,只信赖写下的东西,从外面、从别人的记号里召回记忆,不从自己里面。所以你为他们准备的,不是记忆的药,是提醒的药。他们听来的东西很多,自己却什么都没学到;他们会显得无所不知,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
——柏拉图《斐德罗篇》274c–275b,泰亚穆斯对文字之神托特说的话

这段话常被当作「前人早警告过」的证据。但《斐德罗篇》原文里,苏格拉底紧接着还有一个更狠的比喻:文字和绘画是一回事,画出来的东西看着活着,你一问它,它就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永远是那一句回答。它不会挑听众,被骂了也不能替父亲辩护。

四件事排在一起,句式一模一样:新工具来了,人就要丢掉某种东西。

而这一段,是我刚刚用文字敲出来的。敲的时候没有想起来要记什么,全都落在屏幕上。


那些「后来证明对了」的说法,错在哪

这四段话常被拿来当「前人早就警告过,可没人听」的例子。听起来很有力。但这些话如果照字面兑现,我们今天就该是一群字都不认识、话都说不清的人。

苏格拉底的担心是:有了文字,人不再练习记忆,就会变得健忘。

这个担心兑现了吗?兑现了,而且彻底兑现。

今天没有人能背下《伊利亚特》——一万五千多行,每行六音步。荷马时代的吟诵者可以,他们靠韵律、靠套语、靠反复,把整部史诗存在身体里。文字普及之后,这门手艺消失了。

可我们因此变笨了吗?没有。我们把那部分能力换成了别的东西。

人类学家 Jack Goody 研究过一件很小的事:清单。

他说清单在原生的口传文化里不存在。不是因为口传的人记不住顺序——他们记得好极了,靠歌、靠节奏、靠故事。而是因为清单是另一类东西:它把条目从各自的情境里抽出来,按一个共同的轴排成一列。

购物单、族谱、目录、周期表,都是这样。这种东西没法放在脑子里,你得把它写在纸上,才能同时看见两行,才能交叉比对。

写出来之后,分门别类的思维才成为可能。有了分类,才有分类学。有了分类学,才有我们今天叫做科学的那套东西。

清单不是把已经想好的东西记下来。是写这个动作,让那种东西变得可以想。

Walter Ong 把这个判断推到更远:三段论也是文字的产物。

一个口传的人当然知道「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这两件事。但他不会把这两句话抽出来,架空成一个独立的结构去推演,因为推完就没法保存,下次还得重新推一遍——那是浪费。

写下来之后,句子脱离了说话的场景,变成一个可以被摆弄的物件。可以换顺序、可以加一条、可以划掉,推演的结果也能留住。于是推理才值得做。

这就是那个交换的真实形状:文字拿走了记忆,给了你一个可以反复摆弄的桌面。


交换不是一次性的,是滚了二十四百年

1545 年 Gessner 抱怨书太多。他抱怨的时候,古腾堡的活字印刷才过去九十年。九十年里书从奢侈品变成了可以堆起来的东西,于是出现了他那种焦虑。有意思的是,他的《世界书目》本身就是对这份焦虑的回答——既然读不完,那就先编个总目录。

Ann Blair 研究过 1550 到 1700 年这批学者怎么对付书太多,她发现一个循环:对书太多的焦虑,催生了一批教人怎么少读一点的书——书目、书评、摘录集、辞书、百科全书。而这些书本身又加重了书太多的局面。

培根在 1612 年那篇《论读书》里给出了三分法:有些书只需浅尝,有些可以囫囵吞下,少数应当咀嚼消化。这句话今天还在被引用,可它当时的身份是一套降载的技术,不是一句隽语。

再往后一百多年,出现了索引、摘要、剪贴簿、选读本。十八世纪的读书人会做「commonplace book」:读的时候把句子抄进一本自己编排的本子里,按主题分组,方便日后调用。这跟今天往笔记软件里剪藏链接,是同一件事,区别只在纸和屏幕。

2008 年 Carr 抱怨互联网让人读不了长文。他抱怨的时候,Google 成立十年,宽带刚普及。他用来论证的 Wolf,说的是读屏这件事会重塑大脑的神经回路。他的担心也兑现了:今天大部分人确实读不了《战争与和平》,一篇文章超过三千字就划走。

可同一时期发生的事他没写:维基百科把过去要跑几天图书馆才能查到的东西,压缩到一次搜索;论文的获取成本从「托人复印」降到「点开 PDF」;一个人一生能碰到的事实总量,比任何一代人都多。

2023 年纽约教育局说 ChatGPT 不培养批判性思维。这句话也没说错——如果学生拿它交作业,确实什么都没练。

可同年 MIT 的两位经济学博士生 Noy 和 Zhang 在《科学》上发了一个实验。453 位受过大学教育的职场人做两轮写作任务,随机一半人可以用 ChatGPT。

结果平均用时少了 40%,由同行盲评的质量高了 18%。最要紧的一条是,第一轮里表现较差的那批人受益最多,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被压下去了。

一个工具能同时是「不培养思维」和「把弱的人拉到跟强的人差不多」,这两句都不假。它们说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真正该担心的是哪一段

四段抱怨里,苏格拉底那段最值得细读,因为它说得最准。

他说的不是「人会变笨」,他说的是:文字让人不去自己内部取用记忆,转而信任外部的符号;人会显得知道很多,其实大部分并不知道,于是带着一种「智慧的自负」到处走,成为同伴的负担。

这段话如果换掉主语,几乎可以原样贴到今天的任何一个 AI 讨论里。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就干过这件事:他把「不要相信外部的书写符号」直接换成「不要相信外部的电报通讯」,一字不改地沿用。

今天支持这个判断的实证也多起来了。

哥伦比亚大学的 Sparrow、Liu 和 Wegner 在 2011 年做过一系列实验。

他们让受试者读四十条冷知识,一半人被告知这些内容会存进电脑文件夹,一半人被告知读完就删。

结果:以为会存下来的那批人,对内容本身的记忆明显更差。但他们非常清楚内容存在哪个文件夹里。

同一篇论文的结论是,人在遇到难题时会被「用电脑查」这个念头提前预备,互联网正在成为一种外部记忆。

2021 年,Betsy Sparrow 在 BBC 的采访里补了一句:她不认为 Google 让人变傻,「我们只是在改变记忆的方式」。该记住的不是内容,是去哪儿找。

2025 年微软研究院和卡内基梅隆的 Lee 等人发在 CHI 上的那份调查,问的是 319 位知识工作者,收集了 936 个真实使用案例。他们按 Bloom 那套认知层级去量,结果是:使用生成式 AI 时,各个层级的认知投入都在下降——知识层面降 72%,理解层面降 78%,应用 70%,分析 71%,综合 76%,评估 55%。

这组数字值得多看一眼。降得最多的是「理解」,降得最少的是「评估」。这恰好对得上今天这批模型的能力分布:它在归纳、摘要、改写上很强,在价值判断上相对弱。可就算是它最弱的那一层,认知投入也降了一半以上。

同一份研究还给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区分:你越信任 AI,你的批判性思考就越少;你越信任自己,批判性思考就越多。也就是说,决定你丢不丢东西的,不是工具,是你带着多少自信走进去。

还有一份 2025 年的研究被引得很凶。MIT 媒体实验室的 Kosmyna 等人用脑电比较了三组人写文章时的脑连接强度,用大语言模型那组最弱,对自己文章的回述也最差。作者把这个现象叫「认知债」。

这份研究到目前为止还是预印本。2025 年 12 月有 Stankovic 等人写了批评,指出样本只有五十四人、脑电分析难以复现、结果报告前后不一致。批评本身也还没经过同行评审。

所以这条路走不到「已经证明」上。症状出现了,机理还看不清,证据强度参差。

真正可以确定的,反而是另一头。

2025 年 Liu 等人的一组随机试验涉及 1,222 人。在练习阶段给了 AI 辅助,等撤掉之后,人不只是表现更差,还更容易放弃。

而且这个效应来得非常快——大约十分钟的接触就够了。

研究者给的解释是,AI 让人习惯了立刻拿到答案,从而失去了独自把一个题想完的体验。最先失灵的不是知识,是耐久。

这一条比「变笨」准确得多。工具不偷你的知识,它偷你卡住时继续坐下去的那十分钟。


关于「怎样正确使用」这个问法

我一开始也想顺着写下去:要把它当陪练别当代笔,要自己先想再问,要保留判断权。

写到一半发现这个问法本身有问题。它假设存在一套正确用法,学会之后就能既拿好处又不付代价。

没有这种用法。

因为代价和好处是同一样东西的两面。

你把检索外包给搜索引擎,代价是记不住东西,好处是随时能碰到更多东西——这两件事出自同一个动作,不可能只要一半。

你把遣词造句外包给模型,代价是那句句子不再是你的肌肉记忆,好处是你能写出一百句自己的话写不出的句子。同一个动作。

苏格拉底没有说「文字要用得节制」。他说文字不是记忆的方子。他当时没预料到的,是这句话在两千四百年后会被写下来、复印、扫描、上传、被一个模型读完,然后重新拼成一段回答给你。

这本身就是对那段话最完整的一次回答:一个警告被它警告的那个东西保存下来,传了两千四百年,今天还在生效。

如果非要说哪条能算「正确用法」,它朴素得没什么可说:你要知道自己刚刚把哪一步让出去了。

不是「别用」——别用办不到,工具进来就退不回去。也不是「多用」。是你按下回车之前,心里得清楚这一下让出去的是查资料、是搭结构、还是判断本身。让出查资料,你多半付得起。让出判断,你不知道自己付了什么,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换一个读法

四段抱怨,如果当成「预言」,全都不准。如果当成「记账」,全都准。

工具进来,一定拿走点什么,也一定给出点什么。从来没有净赚净亏,只有换。

换完之后的人类,不是原来那个人的升级版,也不是降级版,是另一个人。

会背史诗的人变成了会做索引的人,会做索引的人变成了会搜关键词的人,会搜关键词的人正在变成会提问题的人。

每一代都有人站在门口喊:这一代不像上一代了。这句话每次都对,每次都被人当成坏消息。

真正要防的不是工具,是这个句式太顺口。它顺口到让人以为质疑过就等于想过了。

你现在读到的这一篇,从第一行的「2023 年」到最后这句「想过了」,全程都是文字。它是那个被苏格拉底担心过的东西,也是那个把苏格拉底的担心保存下来的东西。

二十四百年了,它还在干这件事。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