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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个漏斗

2021.06.26杂记2011 字

沟通这件事,很容易被当成“让别人懂我”。

于是人会努力。说话之前先想措辞,一句话在脑子里改两遍,挑那个最不容易被误解的说法。写消息会删掉一半,删掉的都是怕人家看了不高兴的。人会以为只要说得足够准,总有人能懂。

这条路走不通。走不通不是因为措辞不好,是因为语言这个东西本身漏。

一杯水

人想的是“一杯水”。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是完整的:它的温度、重量、杯子边缘那一点缺口、端起来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全部都在。它是一个整体,不是一个概念。

但一开口,只能说“一杯水”。

于是温度没了。重量没了。缺口没了。我端它的时候手腕怎么转的,也没了。

剩下的三个字,是那个念头的影子。

以为在描述,其实在删减。每说一次,就删一次。说得越具体,删得越细,但永远不会删完——因为语言不是容器,它装不住那么多。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得很清楚”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说得清楚,只是删得整齐。

听的这一边还要再删一次

而听的人那边,还有一次删减。

他听到“一杯水”,脑子里浮出的那杯水,不是我的那杯。是他自己那杯。可能是他小时候喝过的凉白开,可能是他昨天在便利店买的那瓶。他的杯子是完整的,我的杯子也是完整的,但它们是两只杯子。

这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以为在说同一件事,其实各自带着各自的杯子在说。

然后我们还奇怪,怎么说不通。

争执就是这么来的

争执就是这么来的。

很容易以为是观点不同。两个人对一件事有不同的看法,所以吵。但不对。

很多时候,两个人说的是同一句听起来完全一样的话,但各自在里面装的东西完全不同。

“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说的人可能是关心——他只是注意到你不吭声,想问问你怎么了。

听的人听到的是指责——你为什么冷着我。

同一句话,进去的时候是关心,出来的时候是罪状。

还有那种更常见的:有人批评你,其实是在乎你。他要是真的不在乎,他懒得说。但你听到的只有那几句挑刺,挑得很准,扎得很疼。你没办法把“说这些话的人其实在乎你”这一层也一起听进去。

因为语言只过来了那一半。另一半在他没说的时候,就已经漏掉了。

一个不太客气的判断

这里有一个不太客气的判断。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隔阂,真的不是沉默。

沉默至少是诚实的——它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它什么都没说。

真正麻烦的是说话。语言太像一件真的东西,太完整,太光滑,以至于我们都以为它能把心里那个东西原封不动地送过去。

结果它送过去的是一部分,还带着对方的改写。

我们还以为沟通完成了。

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这里有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我表达能力不好”这句话,是个借口,也是个安慰。它把问题归结到一个人身上,好像只要练,就能解决。

但事情不是这样。就算表达得完美,对面那个人也还是会用他的经历去听。

一句“我有点累”,可能是想说需要人陪;对面听到的是“他在抱怨”。

换个更会说话的人,也一样。因为他听的不是句子,是他自己的过去。

所以“说得清楚”这个目标可以先放下。换另一个做法:说完之后,问一句“你刚才听到的是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往往会发现,两个人说的不是一件事。

怎么办

那怎么办。这个答案不太好听,也不太有用:

没办法让对方完全懂我。永远没办法。

因为懂这件事,需要他站到我的位置上来。而我的位置上有我的十年、我的怕、我不敢说的那些东西。这些东西没法打包,没法发送,没法用一句话传达。

他能做的只是靠近。靠近,然后停在一个地方,说“我大概明白一点”。

就这一点,已经是很好的了。

能改变的只有自己这边

能改变的只有自己这边。

以前说话,是想让对方认同。所以人总是在论证,在解释,在证明自己是对的。沟通被当成一场说服。

另一种做法是猜:他刚才那句话,背后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怕什么,他要什么。

不是因为宽容。是因为人一直在干一件蠢事——以为听懂了,其实听到的只是自己的版本。

这个发现让人有点无话可说。

真正的沟通

真正的沟通大概是这样:

它不是把我的想法搬到他脑子里,也不是把他的想法搬到我脑子里。

它是两个人各自往对方那边走一段,走到某个中间的地方,然后承认:我们站的地方不一样,我们看见的不一样,我们说的那句话不是一个意思。

这个承认,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因为解释是在说“你理解错了”。承认是在说“我们本来就不同”。解释一开头,人就已经站到了对立面;承认一出来,两边都还站在原地,只是都看见了这段距离。

距离被看见以后,人就不那么急着证明自己了。

做不到,也不必做到

这件事没法一直做到。

有时候人还是会急着解释,还是会在别人说“我没那个意思”的时候,很想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还是会因为一句话的措辞不对,觉得整件事都变了。

但至少可以知道:问题不在谁说的话不清楚。

两边都尽力说清楚了。只是那句话在路上的时候,漏掉了一点。

漏掉的那一点,往往就是最想给的那一点。

这件事没法解决。只能承认。

承认之后,人才不会一直站在那儿,反复问:你怎么就是不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