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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为什么迷恋江湖

2021.04.30类型文学2207 字

“江湖”这两个字,本来指的是水。

江是长江,湖是洞庭、鄱阳。合起来,最早就是指那些水网地区,是真实的地理。

后来它变成了一个比喻,指那些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再后来,比喻盖住了本体,江湖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跟地理没什么关系了。

这个过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一个地方如果能被“脱离出去”,人们就会给它起一个名字。名字起多了,它就变成真的。

江湖为什么让人向往

先说江湖为什么让人向往。

江湖的第一个吸引力,是身份可以重设。

一个人进了江湖,他原来的所有东西都可以作废。出身、家世、辈分、原来的名字,都可以不要。

他可以改名叫什么“客”,叫什么“生”,叫什么“子”。他可以自称来自一个没人听过的门派,师承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在中国传统社会里,一个人的身份是极其难改的。你的户籍是固定的,你的宗族是固定的,你的辈分从生下来就排好了。你这一辈子能做什么,很大程度在出生时就已经被限定。

所以“换一个身份”这件事,在中国的想象里有特别强的吸引力。

江湖卖的正是这个。

判断权归自己

第二个吸引力,是判断权归自己。

这一点在武侠那篇里说过,这里要说的是另一面:江湖是一套替代性的秩序。

朝廷有律法,江湖有道义。律法由官府执行,道义由江湖自己执行。

这套道义有自己的内容:义气、承诺、恩仇、师门、名节。

其中最重要的是“义气”。义气的意思是:我对你的责任,超过对官府的责任。

这个设定非常危险。它等于承认,在某些情况下,私人关系可以压过公共规则。

可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因为对很多人来说,公共规则从来没有保护过他们。那么一个讲私人关系、讲恩怨清算的世界,反而更可信。

江湖不是法治的敌人,它是法治缺席时的替代品。

可以只凭一件事活

第三个吸引力,是人可以只凭一件事活。

江湖里的人,往往只有一个身份标签:他是某个门派的、他欠某人一条命、他在找某个人报仇。

他不需要有职业,不需要有家庭,不需要有社会关系。他一生只做一件事,那件事就是他的全部。

这在现实里是不可能的。现实中的人要上班、要还贷、要应付亲戚、要处理一堆琐事。

所以江湖是一个“人生可以被简化”的幻想。

在那个世界里,你所有的麻烦都被删掉了,只剩下一件要紧事。你把这件事做完,你的人生就完整了。

这种简化,是极其奢侈的。

江湖为什么让人不安

再说江湖为什么让人不安。

江湖的另一面,是它没有底线。

朝廷管不到的地方,也意味着没人保护。江湖里的规矩是道义,可道义没有强制力。它靠的是“大家都认”。一旦有人不认,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制裁他。

所以江湖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恶人,是不讲规矩的人。

因为讲规矩的恶人还能预测。不讲规矩的人不能。

这也是为什么武侠小说里,“背信弃义”往往比“杀人”更让人恨。杀人还在规则之内,背信是把规则本身给废了。

江湖的自由,代价是没有保障。

文人的精神退路

江湖还有一个功能,很少被说出来:它是文人的精神退路。

中国的读书人,一辈子最难受的事是“不得志”。

读了一辈子书,考不上,或者考上了做不了事,或者做了事被贬。这是极常见的经历。

这种时候,人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不甘。山水是一个去处,江湖是另一个。

山水是往静里退。江湖是往动里退。

山水让你把失意化成一种审美。江湖让你把失意化成一种痛快——现实里我不能动手,我在纸上动手。

所以江湖文学,本质上是失意者的文学。写的人多半没痛快过,读的人也多半没痛快过。

熟人社会的反面

还有一层更基层的原因:江湖是一个“熟人社会的反面”。

中国的传统社会是熟人社会。你的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的眼睛里。你做什么,全村都知道。你的评价来自别人的嘴。

这种社会给人安全感,也给人窒息感。

江湖是一个陌生人社会。你走到一个镇子,没人认识你。你在那里做的事,不会传回你的家乡。你可以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个“没人认识我”的体验,对熟人社会里长大的人来说,是一种极强的释放。

所以江湖的吸引力,很大一部分来自“没人管我”。

江湖为什么适合讲故事

再说一个技术性的点:江湖为什么适合讲故事。

因为它天然提供冲突。

江湖里的人有恩怨。恩怨是现成的矛盾,不需要铺垫。你只要说“他杀了他的师父”,后面的故事就可以开始了。

江湖里的人有自由。自由意味着随时可以出发,故事随时可以启动。

江湖里的人有规矩。规矩意味着冲突有形式,可以打成仪式,可以谈,可以约战。

这三样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美的故事发生装置。

所以中国最好的类型文学,几乎都在江湖这个框架里。

说一句公道话

说一句公道话。

江湖这个想象,也有它的坏处。

它教人相信一件事:正义可以靠一个人完成。

这个信念的坏处是,它会让人对“制度”失去耐心。既然有一个侠客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还要费力去修一套规则?

所以江湖的迷恋,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制度性懒惰。

它让人在幻想里就得到了满足。满足过了,追究的心思就淡了。

这不是江湖的错。它只是一个幻想。幻想不需要负责。

只是读的人心里得有个数:江湖里的事,一件也没有真发生过。

最后说一句

最后说一句。

江湖真正卖的,其实就一句话:在一个别人给你定好了的世界里,给自己留一个能自己定的位置。

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有市场。因为任何时代,人都会觉得自己被安排。

所以江湖不会消失。它会换名字。

有时候它叫武侠,有时候它叫黑帮片,有时候它叫赛车、叫乐队、叫任何一个“体制外的一群人”。

形状一直在变。那个念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