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是如何塑造中国文学气质的
先摆两句话,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两段差不多是同一件事:写眼前的地方。可它们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前一句软,后一句硬。前一句里有花和鸟,后一句里只有草、风、牛和羊。
这事有一点偶然,但不多。两段话各自代表了一整套语感。
南方的写法
先说南方的写法。
南方的文学,有一个共同特征:细。
它细在哪儿?细在物的层次上。
南方写景,会写到很多小东西:苔、露、烟、雾、雨丝、柳絮、落花、水汽、帘影、香灰。它写的光往往是斜的、软的、隔着一层东西的。
南方的句子普遍短,转折多,喜欢用虚字,喜欢把话说一半。它的节奏是摇曳的,像水面的波纹。
这不是随便选的美学。南方确实有这些东西可写。
江南的气候是湿润的。一年到头空气里有水汽。雨多,雾多,光线总被折射。植物的生长期长,种类多,四季都有绿。
在这种环境里,人看见的世界是有层次的。远山不是一块山,是三层淡影。树叶不是一种绿,是好几种绿叠在一起。
写作的人写他看见的东西。他看见层次,笔下就有层次。
北方的写法
再说北方。
北方的文学,共同特征是阔。
它阔在空间上。北方写景,写的是大单位:原、野、岭、塞、关、河、雪。它写的东西往往没有边界,视线一直推到地平线。
北方文风里的节奏,是沉的、重的。句子长,气也长,读起来像一口气推下去。北方的作品常常有那种压着的力道,不轻。
这也跟环境有关。
华北、西北的气候是干的。空气清,能见度极高,一眼看出去几十里。地貌大,山是整块的,平原是没有遮挡的。冬天长,风大,草木枯死。
在这种环境里,人看见的世界是整体的。它没有太多细节可抓,它只有一个巨大的、压过来的整体。
写作的人面对一个巨大的整体,笔下就会变阔。
这套解释的漏洞
但这套解释有个漏洞,得先说清楚。
气候是环境,环境不等于文风。
如果气候直接决定文风,那么同一个纬度、同一种气候的地方,文风应该一样。可实际不是。
唐代的边塞诗和宋代的山林诗,气候环境差不太多,语感完全不同。原因在时代,跟气候关系不大。
所以气候的作用,得放到更长的时间、更慢的层面上看。
它塑造的不是某一篇作品的风格,是一整片地域对“什么算好文字”的默认判断。
默认判断是怎么形成的
这个默认判断是怎么形成的?
靠生活节奏。
南方一年可以两熟甚至三熟。农时密,但每次的强度不算太大。人的时间被切成很多小段,一段接一段。
北方一年一熟。播种和收获之间隔着一整个冬天。冬天是农闲,人待在屋里,时间被拉长。
时间的形状不同,人对“耐心”的理解就不同。
南方人耐得住琐碎。他习惯一点一点地磨。北方人耐得住等待。他习惯等一个大的东西到来。
这两种耐心,长成了两种文字。
写作的人的身体感受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因素:写作的人的身体感受。
南方写作里,热和潮是常在的背景。梅雨天,衣服不干,墙皮返潮,被褥有味道。这种体验让人对“闷”特别敏感。
所以南方文学写情绪,常常是闷着的、化不开的、积在里面的。它的悲伤不是嚎,是捂。
北方写作里,冷和干是常在的背景。冬天手会裂,风刮在脸上疼,屋里要靠火。这种体验让人对“硬”特别敏感。
所以北方文学写情绪,常常是硬的、直的、扛着的。它的悲伤不是哭,是站住。
这跟比喻无关。这是身体先感受到的东西,写下来就成了风格。
气候决定能不能出门
再说一个常被忽略的点:气候决定了“能不能出门”。
南方可写的场景里,户外多。庭院、水边、船、桥、市集、茶馆。人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人和人的接触密。
所以南方文学里,人情世故的细节特别丰富。它写得出邻里、写得出闲话、写得出那种纠缠不清的关系网。
北方可写的场景里,室内多。火炕、灶房、堂屋、关门、猫冬。人在屋里待的时间长,人和人的接触反而沉。
所以北方文学里,家庭内部的张力特别重。它写得出父子、写得出婆媳、写得出那种面对面坐着不说话的尴尬。
场景不同,写出来的冲突也不同。
气候决定一个地方怕什么
再往下一层:气候决定了一个地方怕什么。
南方怕水。怕涝、怕潮、怕霉、怕疫。水太多了,是灾。
北方怕旱。怕不下雨、怕井干、怕颗粒无收。水太少了,是灾。
这个“怕”会沉进语言里。
南方的民间故事、戏曲、民歌里,水的意象极多,而且常常是缠绕的、黏的、不祥的。它既能养人,也能淹人。
北方的民间故事里,旱的意象极多。求雨、龙王、干裂的地、走西口。它的灾是“没有”造成的,不是“太多”造成的。
两地的文学,从根上怕的东西就不一样。
说一句公道话
说一句公道话。
这套地域差异的描述,很容易滑向刻板印象。
“南方灵秀,北方厚重”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到变成了一句套话,套在谁身上都能用,也没说明什么。
真实情况比这复杂。南方也有极硬的文字,北方也有极细的笔触。杜甫是河南人,他写“细草微风岸”,细得惊人。李煜是江苏人,他写“四十年来家国”,阔得惊人。
所以气候的作用很难理解成“决定”。它更像是一开始的偏向。
它给了一个人一套初始的感官经验:他从小看见的光是哪种,他习惯的空气是什么味道,他的身体记得哪种冷。
这些东西会渗进他的写法,但不会把人锁死。
最后说一句
最后说一句。
气候塑造文风这件事,最诚实的一句话大概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感官,一方人的感官长成一方人的句子。
这中间没有神秘的地方。就是一个人从小待在什么样的空气里,看见什么样的光,摸到什么样的风,然后他写字的时候,这些都跟着他。
写字的人换不掉自己的感官。他能做的只是把它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