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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是如何被发明的

2021.04.11读书2226 字

山和水,本来只是地形。

石头堆起来的部分叫山,往下流的东西叫水。这两样东西存在的年头比人长得多,跟“风景”没有关系。

是有人把这两样东西挑出来,放在一起,起了个名字,说它们值得看,值得写,值得住进去。从那以后它才成了“山水”。

所以山水是被发明的。发明的时间有据可查,大概在魏晋。

在这之前是什么样

要理解这个发明有多不寻常,得先看它之前是什么样。

先秦到汉代,山和水在文献里,主要是障碍和资源。

《山海经》里的山是怪物的产地,水是走不过去的界。《禹贡》里的山川是征税和运输的路线。行军要过山,治水要治河。山和水是你要么绕开、要么利用的东西。

它们不带美感,也没有精神含义。

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句话经常被拿来证明古人早就有山水审美。可这句话说的是“比德”——山的稳、水的活,像人的品格。它比的还是人,山和水只是借来的比喻。

比喻借完了还得还。它算不上一件审美对象。

转折在魏晋

真正的转折在魏晋。

这个转折有个很硬的原因:那一百年,读书人活不下去了。

汉末大乱,三国,八王之乱,永嘉之乱。政权换得太快,士人跟着政权一起被清算。今天做官的人,明天可能全家被杀。名士里很多人死于非命。

在这种处境下,“入世”这件事变成了一种高风险行为。

于是有一批人往山里走。

这不是修辞上的逃避,是真实发生的事。竹林七贤,陶渊明,谢灵运,宗炳,这些人要么退官,要么隐居,要么一生在山水之间游荡。

他们把山和水从“障碍”变成了“去处”。

山水成了可以一个人面对的东西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观念变化:山水成了可以一个人面对的东西。

庙堂是集体的。朝会、礼仪、官阶、同僚,全是关系。你在那里永远是一个位置。

山水里只有你。你站在一座山前面,山不评价你,不安排你,也不需要你表态。

这个“不需要表态”太重要了。

对一群天天要表态、表态错了会死的人来说,一个不需要表态的地方,等于一次活命。

所以山水从那时候起,就带上了“退路”的性质。它不是旅游景点,它是避难所。

山水画为什么那时候成形

再看山水画为什么在那时候成形。

宗炳写过一篇《画山水序》,是中国最早的山水画论。他说自己年老病重,不能再出游,只好“卧游”——把山水画下来,躺在床上看。

这句话把山水画的本质说尽了。

山水画的功能不在于记录风景,而在于让不能去的人还能去。

这个功能决定了中国山水画的全部面貌:它不追求像,不追求透视准确,不追求光影。它追求的是“可以进去”。

所以你看到的是留白、是高远、是深远的层叠、是可游可居的路径。一幅山水画里往往有一条小路、一座桥、一间亭子——那是给看的人留的入口。

西方风景画早期是背景,是财产的记录,是宗教故事的舞台。中国的山水画从一开始就是给人住的。

山水诗也是同样的道理

山水诗也是同样的道理。

谢灵运是第一个大量写山水诗的人。他的写法有一个特点:先写路,再写景。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他的诗里总有行走的痕迹:从哪儿出发,走了多久,看见了什么,天黑在哪儿歇。山水是在移动中被看见的。

这个视角和后来的王维不同。王维的山是静的,是坐着的。谢灵运的山是走的。

两种都是山水,但一个属于流亡者,一个属于定居者。

山水变成一套符号系统

再往后,山水变成了一套完整的符号系统。

这套系统里有固定的角色:松、竹、石、云、水、舟、桥、亭、渔父、樵夫、隐士。

有固定的意义:松是节,竹是骨,水是流年,云是自在,舟是漂泊,渔父是放弃。

这些不是画出来的,是读出来的。一个受过教育的读者看一幅山水,他读到的是这一整套意思,不是石头和水的形状。

这就是“山水”作为一个发明的最终形态:它不再指地貌,它指一套可以被阅读的意义。

说一句公道话

说一句公道话。

这套东西也带着代价。

山水被文人占有了。它是士大夫的审美,是退官的、有钱的、有时间的人的东西。真正住在山里的人,是樵夫、是猎户、是逃荒的、是躲税的。他们不写山水诗,因为他们就在山水里,不需要“看”它。

所以山水这套话语,有一个隐含的阶级门槛:你得先有能力离开,才能把离开写成一种美。

陶渊明种地,可他毕竟是个做过官的人。他写“采菊东篱下”,写的是一个选择归隐的人的眼中的田园,不是一个必须种田才能活的人眼中的田园。

那些诗的好处不用否认。只是得看清:这套审美的成立,需要一个人有余裕。

山水变成了心理替代品

还有一个后果:山水变成了心理替代品。

中国的文人,一辈子写的山水,绝大多数是他们在书房里写的。

他们并没有真的住在山里。他们在衙门里、在客栈里、在被贬的路上,写山写水。

于是山水成了中国文学里最庞大的一个“想象中的去处”。它的活儿不在于描述,在于安放。

安放什么?安放失意、安放不甘、安放“我本来可以过另一种生活”这个念头。

所以山水诗里最常见的情感是怅惘,愉悦很少。那些写得很美的句子,底下往往压着一点没处放的委屈。

最后说一件小事

最后说一件小事。

山水这个词,现在还在用。可它已经很少指那套意义了。

今天说“去山水间走走”,意思是去郊游。今天说“山水画”,多半指一种装饰。今天的孩子背“空山不见人”,背的是课文。

这套系统还在,但读它的人少了。

它的零件还在:留白、意境、可游可居。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些零件原来是干什么用的。

一个发明用了一千六百年,慢慢退化成了一种风格。

这大概是所有符号的命运:被造出来的时候有具体的活要干,干得久了,活忘了,只剩下形状。